啜饮尸汁

作者：白井智之

第一卷 前日谭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青森山太郎决意一死。

他五年前荣获丸木户奖，华丽地出道成为小说家。

丸木户奖，亦即牟黑市丸木户史郎推理文学奖，是个由兔晴书房与牟黑市联合主办、不入流作家丸木户史郎担任评审的推理小说新人奖。此奖项催生众多四流和五流作家，人称推理文学界的焦土。

青森从小热爱推理小说，尤其喜欢有斩首、断臂、剥皮等猎奇尸体登场的作品。二十五岁那年，他在打工面试的归途上偶然看见丸木户奖的征选公告，理所当然地兴起撰写推理小说的念头。

他以废寝忘食写下的《从二楼戳瞎眼》漂亮夺得丸木户奖，出版为单行本后创下畅销二十万册的纪录，是丸木户奖开办以来少见的佳绩。后续发表的《马耳中的可燃物》、《穷鼠躺平》、《煮罪不煮人》亦大受好评，由当红资深演员井之中蛙主演的电影版十分叫座。

然而好事多磨，新人作家之路上，有个深渊正张开它的血盆大口。

出道满四年的某个夏日夜晚，青森与同为推理作家的袋小路宇立一边吃着烤肉，一边热络地大谈推理小说。

「——这是我想到的犯罪手法，你觉得如何？」

袋小路熟练地将剪断的韩式排骨摆在烤肉网上，对青森如是说。袋小路的一头金发全往后梳，外型看似V电影note的龙套角色，但他是和青森同时荣获丸木户奖的推理小说家，尽管长相、年龄皆未公开，不过从几年前就是FM牟黑深夜广播节目的固定班底，算是半吊子的蒙面作家。其处女作《人类的授课》将场景设定在前往异次元旅行的学校，是一部寓言式的作品，描写人们深陷嫉妒与憎恨，获得部分读者的狂热支持，但后来发行的作品都没有机会再刷。

注：即「东映V电影（东映Vシネマ）」，为东映自一九八九年起制作、发售的一系列专供租赁之电影。

「这、这可是前所未闻的手法！」

青森看着烤肉网上的排骨，发出不符场合的叫喊声。

「连你这个本格推理迷都这么说，那肯定没错！但是四分五裂的尸体太过猎奇，不合我的风格。青森老弟，你要不要将它写进你的小说里？」

「真、真的可以吗？」

此时，青森正为了构思长篇新作吃尽苦头。

「但这是袋小路先生您想到的手法吧？」

「这是我们一起吃烤肉时想到的点子，所以属于我们两人。」

于是，青森借此写下了第五部长篇小说《肠与JKnote》。

注：JK，日文「女子高中生（Jyoshi Koukousei）」之简称。

这本书受到猛烈抨击，原因是手法酷似旅情推理名家大内明照的《美诺里渡假村：恶作剧的杀意》。青森战战兢兢地翻阅该作，发现书中用来分尸的手法果真和《肠与JK》如出一辙。

网络论坛和社群网站上满是「剽窃」、「抄袭」、「垃圾」、「拿来擦屁股」、「当锅垫」、「小偷」等恶评，出版社兔晴书房也不断收到读者抗议，诸如「还不快道歉！」「编辑的眼睛是瞎了吗？」「根本是惯犯！」「有够难看」等等。青森被迫道歉，《肠与JK》全数回收，落得绝版的下场。

尽管如此，青森依然是畅销作家，兔晴书房的编辑很快就再次向他邀稿。一年后，青森出版了《打药趁热》，从骚动中回归。网络上虽然出现了重提抄袭事件的贴文，但或许是此举的无心插柳，新作十分畅销，也获得绝佳的评价。

然而，失控的齿轮并未停下。某个冬夜，青森在构思续作时，手机接到一通电话。

「青森老弟，救救我！」

电话那头是袋小路的声音。一问之下，才知道他对白洲组成员的女人出手，正被囚禁在他们的事务所。牟黑市明明没有什么大闹区，黑道却不少，白洲组便是掌管南牟黑区的黑道。

「要是明天之前筹不出两千万慰问金，他们就要把我的器官全部割去卖！一千五百万已经有眉目了，还缺五百万。求求你，能不能借我钱？」

他连说话都气喘吁吁，与V电影的龙套角色毫无二致。

「我没有那么多钱！」

「去借就有了啊！你是畅销作家，五百万这点小钱，去合法信贷应该借得到！」

青森一口答应。若能守住袋小路的器官，这点钱不算什么。

隔天，青森跑了三家信贷机构，借到五百万圆，将成叠的钞票塞进背包，前往白洲组的事务所。

「小哥，你在看哪里！」

他走在车站前的大道上，在小钢珠店前面被一群凶恶的家伙团团围住，那些人就像少棒队般人手一支球棒，青森被带到小巷里，背包也被抢走。

「请、请放过那个背包……」

青森下跪磕头，发型有如拖把的男子用金属球棒痛殴他的头部侧面。

当青森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鲜血正从耳朵汩汩流出。他拨了袋小路的手机电话，但无人接听。

隔天到牟黑医院就医时，医师诊断出青森有轻微的脑震荡。他觉得自己仿佛做了漫长的恶梦，拿了止痛药后回到自家公寓。

交稿日迫在眉睫。青森打开笔电想要撰写后续，却发现自己无法阅读文字而忍不住颤栗。明明每个字都认得，但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他起初猜测眼睛过于疲劳，然而过了好几天都没有好转。

青森中断写作。读不了文章就无法写小说。兔晴书房的编辑是个势利眼的人，随即和青森断绝来往。

每天晚上都有人来公寓讨债。青森在别人介绍下开始打工贩卖净水器，但扣除仲介费和佣金后收入极其微薄，赚钱速度追不上还债；就在他找其他信贷公司挖东墙补西墙的期间，负债就像雪球般越滚越大。

某个春日早晨，青森一边吃泡面，一边收看资讯节目《雄马的骨粉》，电视上出现了一名面熟的男子。

「作家袋小路宇立先生以《夜晚的遗言》，获选第六十九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的优秀长篇与短篇连作！」

青森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器官理应全被卖掉的男人，为什么还能上电视？

袋小路以渔夫帽和太阳眼镜遮住半张脸，身穿名牌西装外套，笑嘻嘻地接受专访。他皮肤晒得微黑，留有小胡子，手臂上戴着佛珠。

青森终于醒悟到自己受骗了。

只有青森的小说成为畅销书，大概让袋小路很不是滋味吧！所以对方故意将《美诺里渡假村：恶作剧的杀意》的犯罪手法告诉青森，怂恿他撰写新作，想要借此拉低别人对青森的评价。

袋小路的计谋虽然成功了，但青森的知名度反而更高，新书的评价也不差；于是，袋小路使出了下一招——和白洲组的成员联手，谎称自己遭到囚禁，再从青森手上抢走现金。

电视节目里面，八成连一行小说都没读过的搞笑艺人，正在疯狂地称赞着袋小路的小说。

青森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滑稽，忍不住笑了。

打从五年前，面试结束后看到丸木户奖的征稿消息，他就将全副心血投注在小说创作上，现在已经走投无路，活着也没有意义——青森决心一死。

既然都要去死，就模仿《从二楼戳瞎眼》的真凶，从断崖上跳下去好了。

青森喝光泡面汤，在自家公寓前招了计程车，打算前往牟黑岬。

第一卷 猪脸的尸体

上个月十三日，南牟黑五丁目发生枪击案，本报采访多位白洲组成员，得知组长白洲𩾇丸（52）在枪击案两天前遇害，两案有关。

据了解，白洲不仅头部皮肤遭到活剥，还受到绞杀。

熟知帮派的推理作家袋小路宇立（33）说：「十三日发生的枪击案，应该是为了报复组长遭到杀害一事。」

摘自牟黑日报

二○一六年五月一日早报-

1 -

秋叶骏河曾将不少人沉入水底，但自己掉入水中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秋叶是个黑道，和以南牟黑区为据点的黑帮白洲组组长白洲𩾇丸是拜把兄弟。深得组长信赖的他，这天也为了照顾宠物而来到组长自宅。

秋叶用白洲出借的钥匙打开大门，金太郎正在围墙note环绕的庭院一隅挖土。

注：原文为「筑地塀」，指带有瓦片屋顶，表面涂漆的土墙，时常作为富贵人家宅邸、官舍、寺庙等地方的圈地围墙。

由于屋主爱慕虚荣，庭院维护得相当整洁。阳光穿过松叶的缝隙，照得池塘水面闪闪发光，让人甚至想要坐在缘廊喝杯茶。

就在秋叶以风雅的心情望向庭院时，放置在玄关前的自动喂食器发出哔哔声，配合饲料从饲料桶中排出，在银盘里堆成砂子色的小山。自动喂食器设了定时装置，每逢正午和下午五点各会排出一次饲料。

金太郎从坑里抬起头，盯着满溢的饲料，猛速冲向银盘，名符其实的「猪突猛进」。慌忙后退的秋叶就这么失去平衡，脚步踉跄地掉进池塘。

「呜恶！」

秋叶拨开污浊的池水，头部探出水面；他吐出肚子里的脏水，将又湿又黏的头发往上拨。

金太郎将大鼻子伸进银盘，全心全意地大快朵颐，把饲料吃得很香是金太郎的专长。秋叶从池塘爬上岸，脱去铠甲般笨重的衬衫。

金太郎是一头猪。

白洲组长刚开始养猪时，弟兄们发出众多反弹声浪，诸如「黑道养猪像话吗？」「又不是在录二十四小时爱心救地球note！」「至少也养条看门狗吧！」之类的。

注：原文为「24时间テレビ　『爱は地球を救う』」，为日本电视台每年八月下旬播映的大型慈善节目，每集皆长达约二十六小时。

秋叶个人虽然有点担心组长的精神状态，但对于照顾一只猪倒是没有不满。他并不是想做什么大事才成为黑道，而是只能胜任黑道这行。只要上头一声令下，他无论是牛还是猪都愿意照顾。

之后过了一年，当初满口怨言的弟兄如今甚至会抢着当打扫小屋的值日生，因为金太郎太惹人怜爱了。

吃完午餐后，金太郎摇着尾巴走向厕所。它可不会在吃饭的地方大便，与愚笨又迟钝的形象相反，猪其实很聪明。

秋叶将衬衫晾在晒衣竿上，接着补满自动喂食器的饲料桶，用水冲净围墙和小屋里的脏污，顺便也替金太郎洗澡。

下午三点，秋叶正在喘口气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我有话要说，快回事务所来！」

是白洲传来的简讯。发生麻烦事时，白洲总会立刻呼叫顺从的秋叶。

秋叶穿上微湿的衬衫，离开白洲家。

大门关上的前一秒，还传来金太郎怕寂寞似的哼声。

「赤麻组想要我的项上人头！」

白洲坐在本部会议室的上座，没好气地抽着烟斗。

他一头乌黑的头发向后梳，眼睛狭长，再加上鹰勾鼻和尖下巴，外貌确实很像黑道，可惜身材娇小，缺乏震撼力，给人的感觉就像经纪公司强推，才得以在黑道电影中轧上一角的三流艺人。这天他穿着白衬衫，领带系得松散，活像个在校园成人片里饰演学生的大叔。

「是收到赤麻寄来的恐吓信吗？」

白洲默默摇头。

「那就是占卜师说了什么吧？」

白洲做作地咳了几声。看来说中了。

这个男人从几年前便对自称神月步波的年轻占卜师心醉神迷，斥巨资购买莫名其妙的猴子或狸猫摆饰，会在自家养猪也是基于她的建议。秋叶一直怀疑她八成和朋友打赌白洲会迷信到哪个地步。

「她在水晶球里看到我遇袭了。步波大师的占卜必定成真，要说会袭击我的，就是赤麻那伙人了！」

激起对方的不安是这种货色的惯用手段。

「赤麻没有招惹老爹的动机。」

「我们送鼻太郎过去，搞不好让他很不爽。」

上个月底，赤麻组的若头note服完两年刑期，白洲送了一只名叫鼻太郎的猪祝贺他出狱——白洲最近似乎有将猪当作熊猫的倾向。

注：日本暴力团（黑道）以组长为首，下属则概分为与组长有义兄弟关系的「舍弟」及有义长子关系的「若头」。当现任组长死亡或隐退时，「若头」通常会被选为下任组长；下文中将出现的「舍弟头」为义兄弟们的头头，「舍弟头补佐」则是舍弟头的辅佐。

「对方可能误以为那是挑衅。」

「难道不是吗？」

「不好好照顾动物的话似乎会走厄运，我把金太郎当作自己的儿子疼爱，但没能为鼻太郎做些什么，它现在或许正遭到赤麻组残忍对待。」

「一般来说会吃掉吧？」

「你明天去赤麻组看看情况，这是命令！」

被迫听命的秋叶离开了会议室。

牟黑市是位于东北的海港城，人口数为七万五千，是个没什么特色、日本随处可见的小都市，奇怪的是这里经常有人被杀。

去年的凶杀案共四十七件，以人口比例来计算的话，数值与南非的开普敦相当。这里既没有贩毒集团掌控，也没有和激进派武装部队进行内斗，但不知为何，凶杀案就是层出不穷。尽管荒诞的传言不胜枚举，例如气候寒冷导致许多人性格乖僻、近亲相奸使得大脑皮质萎缩、美军喷洒了特殊毒气之类的，但真相如何不得而知。

在这样的牟黑市，过得最漫不经心的就是黑道弟兄。

这都市有两群帮派，一群是将北牟黑区占为地盘的赤麻组，另一群则是占据南牟黑区的白洲组。听说双方表面上建立了友好关系，背地里关系则更加匪浅。由于牟黑川将势力范围一分为二，因此没有争夺地盘之虞，心浮气躁的人只有白洲组长，组员们一点都不紧张。

尽管如此，黑道敲门说「百忙之中叨扰您」还是很不帅气。四月十一日，也就是白洲下令去赤麻组打探的隔天，秋叶联络了赤麻组的妹尾蝉吉。

妹尾是FM牟黑深夜节目《井之中蛙的仁义广播》的忠实听众，沉迷到在肩膀上刺了官方吉祥物「蛙蛙君」图案。对在胸口刺上《下平平的死神广播》骷髅头标志的秋叶来说，和妹尾的交情好到在路上偶遇时会大聊广播节目。

「我家老爹很关心鼻太郎，可以让我看看它吗？」

致电妹尾的十分钟后，对方要秋叶直接前往事务所。

秋叶在门口拨打妹尾的手机，妹尾很快就出来迎接。他的肩膀很塌，身形又瘦长，丝毫没有黑道风范，皮肤光滑得像个孩子，相当俊俏的青年模样是上了年纪的黑道讨厌的类型。他是个喜欢黑帮电影才成为黑道的怪胎，尤其崇拜井之中蛙主演的《醉汉黑道》系列。

「失礼了，但这是规矩。」

妹尾像个税关职员般搜遍秋叶的外套，从中取出刀具和电子器材，将小刀、手机以及录了两年份《死神广播》的录音笔装进塑胶袋并收进怀里，带领无物一身轻的秋叶到三楼的交谊厅。

那是个将墙壁打通的大客厅，靠外的一半是摆了沙发和矮桌的交谊空间，靠内的一半有如巨大箱庭note一般铺着人工草皮，角落有间比狗屋大一圈的小屋，猪头从小屋露了出来。空气中充满芳香剂的气味，让人忍不住联想到厕所。

注：在小箱子中摆放木制迷你人偶、船只等进行造景，模仿名胜园林景色以供玩赏的微缩模型。

「原来养在室内吗？」

「因为鼻太郎很害羞嘛！」

「芳香剂的味道未免太重了吧？」

「我照料时看它的尾巴看得入神，不小心把排泄物洒了一地。」

似乎照顾得很辛苦。当事猪正闭着眼睛，采取趴地的姿势，脖子上缠绕了形状如扩音器的半透明胶片。

「打扮得不错嘛！」

「那是防舔咬头套，偶尔会看到小狗戴吧？它右前脚有痂，为了避免它舔伤口才戴上的。」

这么说来，眼前的它脸色确实比金太郎差。秋叶想靠近猪小屋，但妹尾使劲抓住他的肩膀。

「它好不容易才睡着呢！」

「只是看看啦，说到照顾猪，我可是老经验！」

「它因为受伤而累积了很大的压力，你也替它想想，被陌生人参观是什么滋味？」

看来这家伙很迷鼻太郎。

「好吧，我会告诉老爹它过得很好。」

不知是否感受到妹尾的贴心，粉红色的猪鼻子一派舒适地摇了摇。

这时，两个男人冷不防出现。身穿花衬衫、脚穿凉鞋的肥胖大叔是组长赤麻百禅，身穿三件式西装且装模作样的仁兄则是刚出狱的若头伊达鹿男。

「你是白洲组的秋叶小弟吧？来得正好。」

赤麻别有深意地说，手伸进胸前的口袋。

秋叶迅速环顾四周。门口有伊达，窗边有妹尾，无处可逃——难道中计了吗？

「我们每个月的固定活动，但参赛者不够，你一起吗？」

赤麻在桌上放了一副老旧的扑克牌。

看来小猪外交有了成果。

赤麻组长强得不像话。秋叶起初以为妹尾和伊达为了讨好组长故意放水，但无论抽鬼牌、排七还是猪尾巴note，秋叶都抵挡不住赤麻的攻势。

注：扑克牌游戏，游戏中会将牌排列成猪尾巴的形状。

妹尾趁着玩牌空档观察猪小屋的状况，把歪掉的头套乔正。猪小屋的居民似乎提不起精神，连一次都不曾出来。

「鼻太郎受到精心照顾，真令人羡慕啊！」

伊达发牌时，赤麻很悠闲地吃着年轮蛋糕。

「老爹，你还是注意饮食，免得看医生。你有控制热量吗？」妹尾如此劝戒。

「不用啦。我是组长耶，身材胖才刚好。」

赤麻认真地回答。

傍晚六点，当秋叶和伊达正在争夺大富豪note的最后一名时，交谊厅的电话响起。妹尾拿起话筒，一边回应一边瞥向秋叶，说：「我会告诉他。」然后挂上电话。

注：扑克游戏，类似台湾的「大老二」。

「白洲组长要我传话，你现在马上赶去他家。」

秋叶有不好的预感。是占卜师又说了什么吗？但目的地是住家而非事务所，实在令人在意。难道金太郎发生了什么事？

「妹尾，你开车载他吧！」赤麻一脸担心地说。

「不了，我还要照顾鼻太郎。」

妹尾居然不听组长的命令，而是以猪为优先，简直病入膏肓。

秋叶向妹尾拿回寄放在他那里的小刀、手机和录音笔。一看手机，有两通白洲打来的未接来电。

「抱歉，我先走了。」

秋叶低头鞠躬，只见赤麻将丢出来的牌当成扇子搧风，还说：「以后再一起玩啊！」

秋叶搭计程车前往白洲家。

白洲家在牟黑市西南边的鸣空山脚，离白洲组事务所大约十五分钟，离赤麻组事务所则是三十分钟左右。白洲原本和夫人及两个孩子同住，但自从两年前离婚以来便一个人生活。

六点三十五分，秋叶于白洲家正面下了计程车。对面公园里的板凳上有个大叔在喝烧酒，此外别无人迹。

为照顾金太郎而借来的钥匙已经归还。秋叶按下大门旁的对讲机，在猫眼前等待约三十秒，但无人应答。白洲的爱车宾利就停在停车场，人应该在家……不安的感觉一点一滴扩张。

秋叶爬上围墙，跳进住家用地内。

他瞥了一眼那可恨的水池，穿过庭院走向玄关。没看到金太郎，是正在后面的小屋睡觉吗？

「我是秋叶，您没事吧？」

敲敲玄关的门，没有回应。窗帘是拉上的，看不到里面的状况。

该打破窗户强行进入吗？正在烦恼时，手机振动起来。

「抱歉，你回去吧。」

是白洲发来的简讯，发讯时间为六点四十分。

将自己叫来又态度骤变，情况显然有异。若白洲在家，照理说只要露个脸就好，有什么内情吗？

秋叶左思右想了一会儿，但无能为力。身为白洲组的成员，无法违抗组长的命令。

秋叶一头雾水地从白洲家告退-

2 -

隔天是十二日，白洲仍然没出现在事务所。

「绝对是赤麻那伙人掳走了他，开战吧！」

若头权堂鸡儿说了这句充满气势的话。权堂是白洲组第二把交椅，担任前台企业「白洲兴业」的负责人。他和白洲相反，身材相当壮硕，光是手臂就和白洲的腰一样粗。他血气方刚又无法无天，在黑道分子大多「吃素」的牟黑市是少数派。

「会不会去旅行了？」

秋叶柔性反驳道。要是演变成火拼，就不能和妹尾大谈广播，也无法参加赤麻的扑克牌大会了。

「老爹哪有可能不跟我们说一声就去旅行啊？」

「搞不好是占卜师怂恿他的。」

就在这时，对讲机正好响起，可疑的占卜师现身了。

「我透过水晶球看见可怕的事，组长正面临危机，请立刻前往白洲家！」

她那黑色宽边帽和刺绣连身裙一如往常，但因为没有化妆，少了点神秘的气场，感觉像个缺乏美感的美术系大学生。

「你竟然说这种似是而非的话，我们可不会上当！」

二十岁的新人若林骆太痛骂道。

「既然你们不信，我也有我的想法。」

步波摘下项链，将银色蔷薇链坠垂在若林眼前。这个女人除了占卜之外还精通催眠术，经常对白洲进行可疑的催眠疗法。连秋叶也曾在酒宴的余兴节目上中了她的催眠，以为自己是猪而发出猪叫声。

「你现在很想去组长家……」

「知、知道了啦！」

若林捂住耳朵大叫。

撇开占卜师说的话不论，也不排除白洲倒卧在家的可能性。组员们鱼贯走出事务所，中古商用车排成一列开向白洲家。

上午十一点十五分，权堂按下白洲家大门旁的对讲机，一如所料，无人回应。弟兄们翻过围墙，走向玄关。金太郎依然不见踪影，敲了玄关的门也没有回应。

「嗯？」

若林将手伸进门口左手边、自动喂食器与墙壁之间的缝隙，取出一个咖啡罐子，是CORLEONE综合咖啡的五百毫升铝罐。这在事务所一楼的自动贩卖机也有卖，是弟兄们很爱喝的一款。

「这是老爹掉的吗？」

若林左右摇晃罐子，里面似乎空空如也。

大前天中午过后，秋叶将饲料桶补满时，还没有这个空瓶。白洲会在这里遭人袭击吗？若真是如此，昨天那通电话和简讯又是怎么回事？

「老爹，原谅我！」

权堂挥下铁撬，打破面向庭院的窗户，伸手臂进去解开圆筒锁，再开窗进入客厅，秋叶紧接其后。

屋内一片血海。

一名全裸男子双手绕到背后、双脚交叠地俯卧着，那模样简直像是遭到斩首的罪人，双手双脚都被人用束线带捆绑。

男子背部有曼陀罗刺青图案，可见是白洲无误。

然而，脖子以上却不是白洲的头，而是猪头。

原以为白洲遭到斩首，头部换成猪头，但仔细一看，并非如此——头和躯干是相连的。

权堂双手抓住猪鼻子和下颚，一边左右摇晃一边拉，只见头稍微远离胸口，加大力道后，头部就像拆下头套般滑脱，一大块光滑的肉从底下露出。

「原来还会有这种尸体啊……」

白洲头部的皮肤被剥个精光，还套上了猪头。

「不是狼人，而是猪大叔啊？」

互目鱼鱼子俯瞰着白洲的遗体如此低喃。

「听起来像是很难吃的拉面店名。」

听了秋叶的玩笑话，权堂吊起眼角。互目一副无所谓地按下平板电脑的相机快门。

长版羊绒外套外加紧身裤，她身穿这种不知该上哪家百货公司才买得到的高档名牌，是隶属于牟黑警察署刑事课的警官。乍看之下像个耿直精英刑警的她，和牟黑市的黑道有着密切勾结。只要提供有关黑社会的情报作为交换，她便会协助躲避县警本部的追捕，暗中搓掉诈欺、窃盗、强盗、放高利贷、色情仲介及贩毒等违法行为。如果不是她，在场的弟兄有一半以上早就进去蹲了。

秋叶顺着互目的视线观察屋内：沙发和茶几被移到角落，是凶手为了腾出空间才移动的吧！沙发上还随便堆着白洲的衬衫和内衣。

大张地毯的正中央，摆放着脖子以上宛如人体模型的白洲遗体和扁掉的猪头，四周散乱着从白洲头上削下来的毛发和皮肤，以及从猪头中挖出来的脑浆、肉与骨头。以流理台隔开的厨房地板上，弃置着一头被斩首的死猪。

「还特地带猪来，代表凶手有特殊癖好。」

「不，这头猪是我家老爹养的宠物。」

权堂一脸苦涩地解释组长开始养猪的来龙去脉。

「真是要不得的占卜师，不仅没有预测到这等惨况，甚至败事有余！」

说到占卜师本人，她不顾弟兄制止，看了客厅里的惨况后吓到当场昏死，正在牟黑医院接受照料。

「你认为是赤麻组干的吗？」

「不知道，我又不是占卜师。」

互目先姑且一问，然后蹲在遗体身旁，说出几个见解。

死因是细绳类物品缠绕在脖子上所造成的窒息，仔细观察尸体的脖颈，上头留有被头部血迹盖住的红色索沟，但找不到死者试图扯掉绳子的抓痕，因此研判他被勒脖之前就失去意识，抑或身体已经相当衰弱。

尸体头部被破坏到不成人样，但若仔细端详，便发现整颗头到处化脓、发炎，白洲是被人活生生剥下头部皮肤的。

死亡推定时间是昨天，亦即十一日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之间；但假设傍晚六点时打电话到赤麻组事务所的是白洲本人，死亡时间便是那之后到九点之前。从外套中搜出的手机里还留有当时的通联纪录。

「这里少了某项该有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互目吊胃口地说；权堂摇头。

「少了排泄物。窒息而死的尸体，一般来说会留下大小便失禁的痕迹。凶手应该是从捆绑白洲到他死亡为止都没让他吃喝，直肠和膀胱才会空空如也吧？」

「这表示，凶手没有马上杀死老爹吗？」

互目点头。

「我认为，他在遇害前一天，也就是四月十日夜里已经被绑。凶手在白洲组长到家时趁隙袭击，让他失去意识后再搬到客厅。接着脱光他的衣服，用束线带绑住他的手脚，以刀刃剥下头部皮肤。在此前后宰掉饲养的猪，搬到厨房斩下猪头，挖掉脑和骨头，戴到白洲头上。如此做成一个猪大叔之后，于十一日傍晚五点到晚上九点之间，用绳子勒住脖子，置他于死地。」

真是大工程。凶手对白洲恨之入骨吗？还是想要威吓弟兄们呢？

「这是什么？」

互目突然停下脚步，手伸到沙发底下，取出一个白色塑胶袋。

「那是老爹自己藏的。」

权堂接过那东西，拆开袋子，手枪便露了出来。

「老爹很胆小，到处都藏了武器，以防突然遇袭。其他地方还有很多。」

玄关的相框背后，以及厕所水箱里都藏了手枪，但都没有曾经取出的迹象，白洲大概无暇反击就被绑了。

「你们打算怎么办？由警方进行搜查的话，就得让凶手受到审判并服刑。」

「不行！要是让人家以为我们吓到哭着拜托警察，面子要往哪摆？」

权堂叫来互目并不是为了委托她查案，而是为了事先提供消息，好让她在事情泄漏时，跟警方巧妙斡旋。

「啊，是喔？那就随便你们，可别闹太大啊！」

她的观念是与其取缔黑道，不如放长线钓大鱼，但仍然有其底线。

「要是波及一般老百姓，我们可不会坐视不管。」

互目如此叮嘱。

大伙回到白洲组事务所，召开临时干部会议。

「关系破裂了，我们要和赤麻百禅做个了断！」

代理组长权堂说了句具有黑道作风的话，瞪着大伙弟兄。他似乎认定事情是赤麻组的犯行，就连平时将义气当作马耳东风，整天吊儿郎当过日子的干部们，也充满锐气地在权堂面前喝道：「干掉他！」「全数歼灭！」「剥掉他全身的皮！」

秋叶有种左右为难的心情。他认为随随便便就杀死组长的家伙太不像话，但就现实面来说，只有黑道才会杀黑道。他实在不认为昨天和自己愉快玩扑克牌的赤麻组成员，就是杀死白洲的凶手。

「秋叶，你干嘛不说话？」

权堂刻意刁难。秋叶的地位虽然最低，但因为很得白洲欢心，被迫以舍弟头补佐的头衔出席干部会议。

「我在想，赤麻组为什么会突然袭击组长？」

秋叶立刻转移话题。

「是因为老爹送猪过去，让他们觉得遭到侮辱吧？」

白洲生前也担心同一件事。这就代表，对方将赠送鼻太郎一事解读为「你们和猪很配」而做出了「你才是猪」的反应。但赤麻组那群人比想像中更宠爱那只猪就是了。

「截至目前，还没有证据显示是赤麻干的吧？」

权堂用力撇撇嘴，从塞了遗物的袋子里取出手机。

「这是老爹的手机，还留有昨天六点打电话到赤麻组的通联纪录，表示老爹被赤麻派来的小混混痛整，所以才打电话求饶命。」

实际上，那通电话要找的人是秋叶，但不能说。要是自己在赤麻组事务所玩牌的事曝光就完了。

「嗯？老爹在六点四十分传了『回去吧』的简讯给你，这是怎么回事？当时你和老爹在一起吗？」

权堂用蝮蛇般的三白眼瞪着秋叶。

「怎么可能！我看不懂那是什么意思，本来打算今天要问的。」

秋叶装糊涂。

「你是不是在隐瞒什么？」

「没这回事。大哥，重点是，假如双方要进行火拼，赤麻组应该会找个适当的理由，他们或许会说是我们捏造事件，所以我们不是应该要先站得住脚吗？」

以急中生智而言，秋叶说的话听来很有道理，好几位干部都点头同意。

「欲速则不达。」

权堂将手机放在茶几上，深深坐进椅子里。

「你们明天就去过滤和赤麻有来往的小混混动向，向现场附近的邻居问话！」

「假如找不到证据呢？」

其他干部询问。

「那就没办法了，把赤麻掳来，让他招供！」-

3 -

秋叶讨厌麻烦事。

四年前，高中毕业的秋叶进入和黑道丝毫扯不上关系的一般企业任职，那是一家母公司在市内的小型保险公司。他被分发到法人业务部门，从早到晚跑遍各个办公室兜售保险商品，替啤酒肚大叔倒酒，唱着二十年前的流行歌曲。进公司半年后，公司前辈不知为何销声匿迹，使秋叶负责的客户倍增，但他相信社长那句「年轻时要多吃苦」，继续辛勤工作。

半年后，秋叶出门时失去意识，被送往牟黑医院。

在病房里闲得要死的秋叶，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超过半年没听深夜广播节目了。投稿到《下平平的死神广播》被主持人念出来是他求学时期的生存意义……自己究竟怎么了？秋叶在出院隔天提出辞呈。

体力恢复后，秋叶开始到鱼摊打工，因为打工的上班时间固定，也不必扛责任，不怕过劳倒下。

秋叶负责陈列渔获、卖鱼和打扫，结束后就回家。上菜市场和杀鱼等麻烦事都由店长处理，所以很轻松。

三个月后，鱼摊的老顾客居酒屋倒闭，从此以后，秋叶迟迟没收到汇入的薪水。摆摊和打扫时间从上班时数中扣除，卖剩的鱼由打工人员自掏腰包购买。鱼无法用来付房租，因此秋叶增加排班，但收入不知为何仍每况愈下。

半年后，秋叶不慎被生鱼片刀割伤手腕，再次被送进牟黑医院。

秋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只不过想要赚取足以过活的金钱，收听深夜广播节目悠闲过活而已，为什么不顺利呢？

就在这时，秋叶收到联络，得知第一家公司的前辈自杀了。那位前辈爱打小钢珠，被公司开除后依然债台高筑。秋叶在葬礼上听和尚诵经时，小混混闯了进来，高声嚷嚷着要家属还钱。

秋叶灵机一动。那些小混混的工作是大声嚷嚷并收取债款和保护费，假如从事这一行，不就能在一定工时内赚到足够的钱吗？若发生大规模火拼的话又是另一回事，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秋叶如是想，和白洲𩾇丸结拜，正式成为黑道。

发现遗体后过了一夜，四月十三日，秋叶双手提着大袋子，一边听着录音笔里一年前的《死神广播》，一边走出公寓。今天到事务所露面后，要在案发现场附近探问到晚上。他穿着丧礼前一天买的素色套装，以免民众报警。

当他将垃圾袋放在收集场时，一名似曾谋面的少女骑着脚踏车经过。

那是谁？

自己应该不认识这年纪的少女才对——

从记忆中找到那张脸的瞬间，秋叶放声大叫：

「喂！你这家伙，给我停下！」

脚踏车前轮发出叽声，停了下来；失去控制的后轮翘起，少女被抛向空中，一头栽倒在人行道上。

「唉，是怎样啦！」

「我才想说呢！你要去哪？」

秋叶拿下耳机，逼近少女。

「上学啊！」

少女背着书包，身穿香草色毛衣搭配格子裙，的确是一副学生样。

「占卜师去上学干嘛？」

「谁说占卜师不能上学？」

说得也是。

「你明明是高中生，却假冒占卜师吗？好大的胆子啊！」

「我才没有假冒呢，人家可是有好好修业的。让我再把你变成猪吧？」

看来步波也记得秋叶。和昨天看到尸体而昏死时相比，她仿佛变了个人，脸色红润许多。

「老爹死了。你老实说，为什么接近白洲𩾇丸？」

「为了钱啊！」

「为什么盯上黑道？目标要多少有多少吧？比如存了大笔年金的老太婆之类的。」

「这是我的自由吧？日本保障人民有从事经济活动的自由。」

「你是怎么知道老爹死在自家的？真的是从水晶球看到的吗？」

「怎么可能？只是因为突然联络不上，我才猜他大概是遇到麻烦了。既然人不在事务所，一般都会想到自家吧？假如这听起来像是预言，表示我很有本事。」

「前天傍晚五点到晚上九点，你人在哪里？」

「我一直待在家里，我妈可以作证。」

她扶起脚踏车，右脚踩上踏板。

「你问够了吧？」

「还有一点，」秋叶突然想到，「靠你的催眠术，杀得了人吗？」

步波抿嘴笑，看起来像苦笑，但也像愉快的笑。

「只要所有条件都符合，也不是不可能啦，但大概很难办到吧！」

「条件是什么？」

「目标信赖我、容易中暗示、在醒来时产生杀意、具有足够的体能，以及要杀的对象不加抵抗。」

「条件真多。」

「催眠术是一种让大脑陷入昏沉并施加暗示的技术，不适合大脑必须全速运转的复杂行为，顶多只能施加简单的暗示，例如让身体的一部分动不了，或是让人以为自己是猪。」

就这样？得知背后玄机便觉得扫兴。

「我要走了，快迟到了。」

步波开始踩踏板，秋叶迅速出手抓住她的左臂。

「等等！还有没有其他方法……」

左臂从毛衣袖子中消失，步波通行无阻地向前骑行，从腹部一带长出来的真手臂握着脚踏车握把。

「除了催眠术之外，还有很多方法能蒙骗人喔！」

步波得意地挥挥右手。

秋叶在前往事务所的路上用尼古丁刺激大脑。

火拼的危机近在眼前，这对为了避开麻烦事才成为黑道的自己而言不能视若无睹。为了防止更多流血事件，只能抓住凶手，给予适当处分。

那么，凶手究竟在哪里？秋叶有个想法。

十一日傍晚六点，秋叶在赤麻组事务所玩扑克牌时，有个自称白洲的人物来电，这通电话应该是白洲本人打的无误。只有白洲知道秋叶这天去了赤麻组，假如是其他人想将秋叶叫出来的话，要打也是打到秋叶的手机或白洲组事务所，不会打到赤麻组事务所吧？因此，是被犯人绑缚的白洲试图趁隙联络秋叶。

那么，白洲为什么要找秋叶呢？

若是被赤麻组成员袭击，只要打到白洲组事务所或其他弟兄的手机即可。会特地联络人在赤麻组的秋叶，理由只有一个，亦即凶手就是白洲组的人，打到事务所，可能会被凶手的同伙接到。

傍晚六点四十分，秋叶赶往白洲家时，也收到一封疑似来自白洲、写着「你回去吧」的简讯。同一个人用电话把他叫来，却用简讯赶他回去并不合理。传简讯来的人是凶手，因为听到秋叶按了对讲机，所以立刻传简讯赶走他。

然而，秋叶并没有透过对讲机表明身份，对方理所当然不回应。凶手透过萤幕得知来者是秋叶——凶手果然就在白洲组里。

想到这里，一个异想天开的推理突然浮现。

刚才步波说的话在脑中回响。若用这个方法，不必冒险就能杀死白洲，也能解释凶手为何替白洲戴上猪头。

秋叶从肺部吐出烟雾，将烟蒂按进排水沟，打开事务所大门-

4 -

「你脑袋坏啦？」

权堂将身体靠在真皮椅子上，没系领带，刺青从松开的领口露了出来；他大概研究过组长该有的举止吧。

「杀了老爹的凶手，就是占卜师神月步波。」

秋叶撂下这句话。道理说得通，再来就是胆子和气魄了。

「我听说那个小鬼有不在场证明。」

「她不是亲自下手，而是用催眠术让老爹去死。」

正在替权堂擦鞋的新人若林忍不住喷笑。

「你电视看太多了吧！假如催眠术能杀人，全日本的黑道早就都雇用催眠师了！」权堂调侃道。

「秋叶哥的话，是广播听太多了吧？」若林附和。

「步波并非透过催眠术操纵凶手，而是让老爹以为自己是猪。」

权堂的眉毛抽动。

「十日晚上，步波前往白洲家。她应该是在过去的催眠疗法课程中掌握到对老爹下暗示的技巧。她先让老爹以为自己是猪，然后带他到庭院，设下他一移动就会被勒住脖子的机关。只要把长绳子一端固定在脖子上，另一端绑到庭院的树上，正中央打个松松的结，再将绳结穿过老爹的脖子就完成了。最后她将自动喂食器设定于隔天傍晚启动，便离开宅邸。隔天，老爹看到喂食器跑出饲料便冲向银盘，因而窒息死亡。」

白洲就像三天前的金太郎那样，全速朝饲料冲刺。

「步波和家人在一起，借此制造不在场证明。昨天早上她收回了绳子，将尸体搬运到客厅。

不过，这个机关有个缺点，那就是老爹家的庭院里有池塘。老爹即使中了催眠术，若看见池塘里的倒影，恐怕会发觉自己是个人类。步波大概制作了这个机关之后才发觉这一点，所以使出欺敌之计，替老爹戴上金太郎的头，以免他在池边发现自己其实是人。」

本部会议室内一片寂静。权堂的下一句发言将决定弟兄们接下来的动向，有种紧张感。

「真惊人，没想到你有当侦探的才能。」权堂嘴角上扬。「现在马上带那个占卜师过来！」

「不好意思……」新人若林插嘴。

「什么事？你有意见吗？」

权堂将鞋子靠在地板上摩擦，刚擦亮的鞋尖出现伤痕。

「不，我没有意见啦。只是，假如秋叶哥的推理正确，步波大师为什么要剥下老爹头部的皮肤呢？只要戴上猪头就好了不是吗？」

尽管外貌像没人指名的男公关，但若林的话很有条理。

「她就是那么憎恨老爹吧！因为无法亲手要他的命，所以才剥皮泄恨。」

「原来如此。可是，猪不会用手机吧？假如老爹以为自己是猪，不就没办法打电话和传简讯了吗？」

「那是因为……」

秋叶、若林面面相觑。先不提简讯，打电话来的应该是白洲本人。

「的确如此。」

全场鸦雀无声。

「把这家伙抓起来！」

权堂叫道。五名弟兄从屏风后冲出，秋叶连拿出小刀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双臂倒剪，小腿前方被踢了一下，跪倒在地板上。

「这是怎样？」

「少装傻了！就是你杀了老爹吧？」权堂这么说，从座位上站起。「我们正在计划如何在这里抓住你，结果你单枪匹马地闯进来。虽然也可以马上绑住你，但心胸宽大的我决定姑且一听。你说的话未免太荒谬，我可是拼了命忍笑呢！」

之前明明就信了，还真敢说啊……但这点先不管。

「你说我杀了老爹，怎么回事？」

「你以为天衣无缝吗？这世界可没那么好混。鸣空山公园的游民作证，看到你十一日傍晚去了白洲家。」

在板凳上喝烧酒的大叔浮现脑海。

「你似乎很亲近赤麻组那伙人嘛！有人告密，看到你出入他们的事务所。」

真想爆打那个还在玩牌的自己。

「是赤麻怂恿你干的吧？」

权堂走向秋叶。秋叶想主张自己的清白，但说什么似乎都会自掘坟墓。

「还不说吗？真不干脆！」

权堂揍了秋叶腹部一拳，胃袋向上跳起，一大堆呕吐物满溢出来。秋叶擦擦嘴，抬起头，只见枪口在眼前。

「老实招认就给你个痛快，不然有你好受的。」

喀嚓。子弹上膛。

既然都要死，不如死得轻松点。真是个没意思的人生谢幕。虽然没什么挂念，但没机会收听下周的《死神广播》仍然有些遗憾。

「对不起，是我干的——」

轰轰作响的声音贯穿了鼓膜。

地板像弹跳床般摇晃，尘土飞扬。

睁开眼一看，一台计程车撞进了会议室，有股橡胶烧焦的味道。驾驶座的门开启，一名白发中年男子探出头来。

「这位客人，都是因为你突然说了奇怪的话，我才会不小心冲撞到黑道事务所啦！」

中年男子朝后方座位骂道。在他脚边，权堂正被压在轮胎底下。

「喂！让开！」

秋叶瞬间甩开弟兄们，将驾驶座上的中年男子拉下来，坐上座椅。

他将排档杆打到R档，全力踩下油门。吹飞瓦砾开出了事务所之后，完全不理会枪声，一个劲地在道路上奔驰。引擎盖掉落，但并不妨碍车子前进。

「等一下，你要开去哪里？」

开了约莫一公里后，后座的男子如此问道。他有一张仿佛小学生直接变成大人的脸，脸色比尸体更苍白，至于头发乱七八糟似乎不是车祸的缘故。

「你这样我很困扰耶！因为我正要前往牟黑岬。」

虽然不知道这男人是谁，但没时间让他下车了。

「不想死的话就给我闭嘴！」

「我就是想死，所以不闭嘴！我要去自杀，别想跟我说教。我被朋友背叛，钱也被黑道抢走，甚至连小说都写不出来了，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吗？我活着已经没有价值了！」

原来是个长舌的小说家。

「那你就去死吧，跳车啦！快点，快跳啊！」

「我一定要死在牟黑岬才行啦！你这个人真没礼貌！不过，看你从黑道事务所出来，你是杀手吗？」

「不是我干的，我是被冤枉的。」

「啊哈哈！你说什么啊？做为带下黄泉的伴手礼，说给我听听吧！」

男人时不时就从后座碰触秋叶的肩膀和腰部。

虽然是个令人不爽的家伙，但不说话也挺尴尬，于是秋叶一面在县道上奔驰，一面说明事情的原委。由于男子适时地以「哦哦」、「原来如此」和「然后呢」回应，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把这几天发生的事详细托出了。

「真有意思！我最喜欢猎奇的尸体了，但从来没想过要戴上猪头。这件事和恐怖片一样精采绝伦，还有一种宗教的味道，该说这个组合很奇妙吗？」

男子滔滔不绝地说着。难道他嗑了什么奇怪的药？

「原来还有这种简直像是推理小说的事件啊！但以小说而言，要解谜或许太简单了点。」

嗯？

「你说要解谜很简单，什么意思？」

秋叶转头看向后座。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开车好好看路啦！连这点谜团都解不开的话，我就是冒牌货。你以为我花了多少心力构思猎奇杀人啊？」

「凶手是谁？」

「看来你还不明白。既然如此，保险起见，我想先确认一下组长家里有的东西。首先，客厅里有组长的尸体、从头部削下来的毛发和皮肤、猪头以及被挖出来的脑浆、肉和骨头；厨房里则有无头猪尸，沙发下和厕所水箱里有手枪；玄关前的喂食器后面有咖啡罐——这些就是全部了吗？」

秋叶回想白洲家的案发现场，想不到还有什么东西，便回答：「对。」

「原来如此，那错不了，我知道真相了。」

男子拍拍秋叶的肩膀，愉快地说道-

5 -

秋叶半信半疑。

狸猫摆饰改不了运note，占卜师看不见未来，突然出现又自称推理作家的人说能解开杀人案的谜团——这种有如无厘头喜剧的事才不会发生在现实中。

注：在日本文化中，狸猫是一种幸运的预兆，故日本人相信摆设狸猫装饰品能带来好运。

「假如组长是在自家客厅被勒死的，就一定要有两样东西，就是粪便和尿液。」

男子无视秋叶怀疑的眼神，滔滔不绝地开始说出一番推理：

「窒息会导致血液中氧气浓度不足，使大脑失去功能，于是肛门和膀胱的括约肌便会松弛，造成大小便失禁。虽然失禁程度要视死亡时的姿势而定，但尸体附近没有粪便和尿液并不自然。」

「应该是因为凶手在组长死前，有好一段时间都不让他吃喝吧？刑警是这么说的。」

「但是，玄关前面掉了一罐事务所贩卖机卖的咖啡对吧？而且里头还是空的。CORLEONE综合咖啡是五百毫升的铝罐装吧？如果组长离开事务所时，咖啡已经喝完或只剩下少量的话，他应该不会特地带回家，而是丢在事务所才对。所以，组长是带着还剩下不少的咖啡上车，开车途中喝光了。组长在十日深夜遭到袭击前就已经摄取了相当多水分，即使到了隔天都没吃没喝，还是会排尿才对。」

「可能是他被绑时，拜托凶手让他去厕所了吧？」

「马桶水箱里藏了手枪，假如凶手让组长去过厕所，组长应该会试图用手枪反击才对啊。」

映在后照镜中的自己听得目瞪口呆。

「这样的话，老爹的尿到哪里去了？」

「凶手没有理由刻意只清理尿液，也就是说，发现尸体的客厅里一开始就没有尿液。不过，既然那里残留大量血迹，所以可以确定组长是在客厅里被剥皮，但他并不是在客厅被勒死的。」

「是在神月步波家吗？」

「请你忘了占卜师的事吧！她和家人在一起，无法杀死组长。」

「那会是哪里？」

「赤麻组事务所三楼的交谊厅。」男子淡定地说。

「那不是我和赤麻、妹尾玩牌的地方吗？你说老爹人在哪里？」

「在猪小屋里。」

秋叶一时听不懂男子在说什么。

「从猪小屋里探头出来的不是鼻太郎，而是组长！

十日晚上，凶手埋伏在组长家的围墙内侧，弄昏组长；抢到钥匙、进入宅邸后，就脱去组长的衣物，削下他头部皮肤，再戴上猪头。接着，叠起他的手脚，用束线带固定好，堵住他的嘴巴，最后不忘帮组长穿上尿布。

如此完成猪大叔之后，利用深夜时间将他搬到赤麻组事务所三楼，以只露出猪头的方式塞进猪小屋。只要在组长脖子上套上防舔咬头套，将躯干藏进猪小屋，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猪无精打采地在休息；而凶手之所以几天前就喷洒粪尿、摆上芳香剂，是为了盖过血液和脓的臭味。至于真正的鼻太郎，大概是被打了镇定剂，藏在仓库之类的地方吧？」

两天前看到的猪只模样浮现脑海——不仅脸色苍白，除了偶尔动动脖子之外，就只是紧闭双眼趴着不动。

「扑克牌大赛途中，凶手假装要调正防舔咬头套，借此接近猪小屋，用事先缠绕在脖子上的绳子勒死组长。到了晚上，事务所空无一人时，便把鼻太郎放回猪小屋，而后搬运组长的尸体到宅邸。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只有赤麻组负责照顾鼻太郎的妹尾蝉吉先生而已。」

秋叶想探望鼻太郎时，妹尾曾经强势地阻挡。还以为妹尾彻底迷上了鼻太郎，但那时候若不理会妹尾的制止，仔细观察小屋的话，会发现里面有人的躯体。

「等等。凶手没理由剥下老爹头部的皮肤吧？只要戴上猪头不就够了吗？」

「妹尾先生的目的之一，是让组长家看起来像是杀害现场，借此制造不在场证明。组里的弟兄应该会替他作证，说组长遇害时，妹尾先生正在事务所打扑克牌。但是，倘若组长家完全没有血迹或粪尿，凶手在杀害组长后才搬运尸体的事恐怕会曝光。妹尾先生剥下组长头部皮肤、制造大量血迹，是想要让人产生那里就是杀害地点的印象。」

接到自称白洲的人物来电，秋叶要离开赤麻组事务所时，赤麻曾经叫妹尾开车出来，但妹尾以「还要照顾鼻太郎」为由拒绝，因为他必须确保自己有不在场证明，无法离开事务所。

「打到赤麻组事务所的电话是怎么回事？」

「那是妹尾先生自导自演啦。他应该没料到你会去他们事务所，因此灵机一动，想嫁祸于你。玩牌途中，妹尾先生用暗藏的组长手机打到事务所，好让你前往组长家，接着估算你抵达的时间，传送『回去吧』的简讯，在你破门而入之前赶你走。」

而妹尾不可能连游民目击到秋叶一事都做好盘算，所以应该是打算伺机联络白洲组的弟兄，告知秋叶去过白洲家吧！

「动机呢？老爹和赤麻组有恩怨吗？」

「这起犯行若是赤麻组主导的，妹尾就不必欺骗自家弟兄，只需要彼此套好即可。」

「所以是妹尾个人怨恨老爹？」

「也不是。采用这种暴力的杀人手段，理应能料到嫌疑会指向赤麻组的弟兄，妹尾先生没理由刻意选用让自己人遭到怀疑的方法。」

「那到底是怎样？」

「妹尾先生在劝赤麻组长减重对吧？他原本应该想用相同手法杀害赤麻组长，但是赤麻组长太胖了，猪头戴不上去。尽管已经说服赤麻组长减肥，但当事人完全没有意愿，才把目标改为白洲组长。」

「这算啥？」秋叶大声起来。「只要是组长，杀哪个都行吗？」

「没错。妹尾先生是爱看黑道电影才加入黑道的吧，对他来说，现实中的黑道应该太无趣了。双方组长都是彻底的和平主义者，不是沉迷占卜，就是埋头打牌。没有火拼的导火线，也不像黑道电影那样互相厮杀。所以，他才用那么残忍的手法杀了组长，想让双方发生冲突。」

背脊一阵悚然。倘若这是事实，妹尾真的是黑道电影看太多了。

「既然这样，他干嘛让我背黑锅？」

「因为这样更方便啊。十一日傍晚，你去了赤麻组事务所后，又去了组长家，组长则是在传简讯给你之后没多久就遇害。客观来看，怎么想都觉得是你受到赤麻组指使，杀了自家组长。而比起单纯杀害组长，他认为把你塑造成执行杀害的犯人，赤麻组跟此案有所牵涉便是确凿之事，能够确实引发火拼。」

秋叶突然踩下煞车，辗过中央分隔岛的植物，硬是来个急转弯。后座的男子像节拍器般摇晃。

「等一下，你要回头吗？既然这样就让我下车，我要去牟黑岬！」

秋叶无视男子——怎么能让救命恩人死在这种地方？

「我姑且问问当作参考，是哪边的黑道骗了你？」

「咦？是白洲组，怎么了？」

那就刚好。

即使现在回到事务所说明自己的清白，白洲组那伙人也听不进去。秋叶想活下去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再大闹一场，将白洲组搞得乱七八糟，而后带着干部的头送给赤麻组，作为上门礼。

「我会替你报仇雪恨的。」

虽然要做的事变多了，但在周五深夜一点的《死神广播》开播之前，应该能设法收拾完毕吧。

秋叶踩下油门，驱车前往事务所。

第一卷 空无一物的尸体

十六日凌晨两点左右，一名路过的高中生发现一对男女倒卧在牟黑川沿岸民宅车库内，通报警方。男子确认死亡，女子则送往医院救治。详细情况尚不明朗，据称男子的头部与四肢都遭到切断。

熟知分尸的推理作家袋小路宇立（33）说，凶手应该对该名男性死者抱持强烈恨意。

摘自牟黑日报

二○一六年六月十七日早报-

1 -

「听说牟黑医院接到杀人预告，要是院长不免职下台的话，就要杀害员工耶！」

「真大条！要去看看吗？」

几名看似很闲的大叔在资料阅览区交头接耳。

今天是五月十四日。由于是周六，牟黑市立图书馆的自修室有许多国高中生。图书馆四月底刚整修完毕，墙壁和书架都光亮如新，但不知为何充满大叔耳后的体臭味，或许是旧书所发出的独特气味让人联想到大叔吧。

「不了，最近的年轻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缺了门牙的大叔看了这里一眼，吓得瞪大眼睛。

步波腋下挟着一本砖头书，书名是《世界断头台入门》，完全不像高中生会想看的书，但步波也并非企图处决同学。

步波从国中就开始替黑道大叔算命，借此赚取零用钱。由于家庭背景有些特殊，她要是不赚钱，就过不了像样的生活。

然而，一个月前，步波的大客户被人戴上猪头杀死了。她只好在小巷子里替路人算命，同时寻找下一个金主，但都找不到理想的摇钱树。正当她考虑要不要去卖内裤时，一名脸色很差的推理作家信步走来。

「有个黑道不让我死。」

有够罕见的烦恼。

一问之下，这名男子头部遭到痛殴出了问题，职业虽是作家，却再也读不懂文字。他一度决定了结生命，但一时兴起，解开了杀人案的谜团，因此受到底层黑道分子赏识，威胁「要是敢死就杀了你」。

「你就雇用一名助手，由他代笔文字不就好了吗？」

步波说出想到的点子，只见作家不停眨眼，嘴巴一张一阖，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说「的确如此」。

「谢谢，你是我的恩人！」

他从钱包里拿出钞票，随手一放就要起身离开。

「等一下！」步波抓住作家的T恤。「问个无关的问题，当小说家能赚大钱吗？」

作家停下脚步，嘟着嘴想了一下，说：

「看销量吧？个人著作的版税是书籍定价的一成，以我为例，最畅销的《从二楼戳瞎眼》卖了二十万册，其他只卖了两三万本。」

步波立刻在脑海中打起算盘。假设单行本定价为一千七百日圆，二十万册的版税收入就是三千四百万。这家伙看起来像个穷学生，却这么会赚钱。

步波抓住作家的肩膀，硬是要他坐在椅子上。

「小哥，你要不要雇用我？」

作家大吃一惊。

「其实我很不会算命……」

「我是说，由我来当你的写作助手啦，我很擅长打字喔！」

步波从小学就大量撰写读书心得赚稿费，打字速度应该比一般高中生更快。

「你要帮我打字？原来如此，是个不错的主意。」

后来，双方谈妥酬劳、签好合约，步波终于找到了新的金主。

那名男子，亦即青森山太郎，目前正努力构思全新长篇小说《晴天劈头》，描述名侦探大馘斩味睡觉时遭杀人鬼斩首，于死前几秒钟回顾五十余年人生的故事，真不知道该说是雄壮还是空洞。

由于青森读不懂文字，所以无法透过报纸或书籍得到知识。他的小说大多荒唐无稽，几乎不需要查资料，但他对这次的故事主干有些疑问，所以付了假日薪水，请步波代为收集资料。

「实际上，人类的头被砍下后能够活多久？」

这就是要调查的主题。

有个知名的都市传说是，在法国盛行断头台处刑的年代，好奇心旺盛的科学家委托死刑犯于生命终结前不断眨眼，而头被砍下的死刑犯持续眨眼了数十秒。

连步波也从喜爱超自然现象的同学口中听过类似话题，但若要说信或不信，答案是后者。人类很脆弱，大脑尤其是，光是撞到或饮酒过度就会使头部意识不清，很难想像这种粗糙的不良品，与躯体分离后还能保有意识。

步波在阅览区坐下，翻阅《世界断头台入门》的目录，第五章有个标题，名为「被砍断的头部之意识」，就是它了。就在她想要立刻跳到那一页时——

「到了！」

有个说话声传来，像被切掉舌头的小猫；整层楼凝滞的空气变得如高原般清澈。

步波看向声音来源，一名幼童一阶一阶地拾级而上，身穿圆点T恤和短裤，橡实状的发型很可爱。大概两岁吧？

「爬到二楼了，小凪真了不起！」

一名身穿白色罩衫和牛仔裤的女性站在高几阶的楼梯上，守着幼童上楼。驼背使她显得年老，但年龄应该在四十五岁上下。连身裙胸前大开，受损的头发向下垂落，涂得太厚的粉底像是死人妆。正被她摸头的幼童开心地重复说着「二楼」、「二楼」。

相较于幼童只需爬上阶梯就能让人露出笑容，我的人生是多么无趣啊！赶快看完资料，去喝杯碳酸酒吧——目送那两人上了三楼后，步波将目光移回《世界断头台入门》上。

真的有人做过死刑犯实验吗？答案是肯定的。

断头台发明于法国大革命时期，是一种用来取代斩首的人道刑具。据说斩首刑经常出现失误，甚至有倒楣的死刑犯被斧头砍了二十四次才去世。当时的人认为，只要使用断头台，就能将死刑犯受到的痛苦降到最低。

然而，若砍下来的人头保有意识，在断头后仍有痛觉的话，断头台就并不完全人道。因此，学者们有必要研究砍断的人头还留有何种程度的生命迹象。

学者们向断头搭话、捏脸颊，或是将刷子插入它的鼻孔，但许多实验结果都模棱两可。被砍断的人头会因为切面出血导致血压骤降，尽管有些断头做出了某些动作，但大多微弱到无法与肌肉痉挛区别。

然而，也很难断定断头不具有意识。一些纪录中，仍出现怎么看都还有生命迹象的例子。

夏绿蒂·科黛note在遭到处刑后，其断头被刽子手的助手高举示众，让民众打她耳光，当时许多民众都亲眼目睹断头明显浮现愤怒的表情。

注：夏绿蒂·科黛（Charlotte Corday, 1768-1793），于法国大革命恐怖统治时期，支持温和共和派，因刺杀激进派领导人马拉遭处决。

解剖学家塞居勒博士（Séguret）将送进研究室的人头曝晒在阳光下，拉开它的眼皮，结果人头的脸明显展露出活力，还自己闭上眼睛。大学生用针刺它的舌头，它的脸就痛得扭曲，将舌头缩回口中。

亨利·兰吉耶（Henri Languille）在遭到斩首几秒后，听见有人呼唤自己而张开眼睛，目光迳直地看向医师。他对第二次呼唤也有反应，但第三次起就没有反应了。

从这些纪录得到的结论是，砍断的人头有可能还具有短暂的意识。尽管结论并不明确，但也无法再做实验。

阖上书站起来的瞬间，步波突然一阵晕眩。是因为刚才都在思考断头的事吗？她感到晕车般难受。

步波在大厅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热带芒果苏打，走进电梯。到了顶楼，微温的风吹向全身。贮水槽和冷气室外机排成纵列，连结它们的管线在水泥地上爬行。看来靠整修工程回春的楼层只到三楼。

「顶楼、顶楼！」

名叫凪的幼童有节奏地如此念叨，用手指将貌似在哪里捡到的橡皮筋弹出去，又马上跑去捡，如此反复。光是看一眼就能消除内心的不适感，幼童真是不可小觑。像是母亲的女人驼背驼得更厉害了，坐在板凳上滑手机。

步波到贮水槽的阴影下躲阳光，噗咻一声打开热带芒果苏打的罐子。

她望着长得像大叔汗渍的破碎状云，凪靠近了她。橡皮筋掉在步波脚边，凪跨过室外机和管线，看来是想过来捡橡皮筋。

「你的手指橡皮枪真厉害！」

原以为凪是来捡橡皮筋的，但她只是用核桃般的眼睛抬头看着自己。

「你常来图书馆吗？」

凪没肯定也没否定，似乎正在打量步波是不是值得回应的对象。

「你喜欢图书馆吗？」

步波察觉凪正在偷瞄自己的手。

「你想喝芒果苏打吗？」

橡实脑袋点了点头。诚实很棒。

步波将开口对着凪，递出饮料罐。

「给我住手！」

女人冷不防冲过来，宛如兴奋的猴子般露出大片牙龈……多说话大概会挨揍。女人抓着凪的手，拉着她回到板凳处。

——最近的年轻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缺牙大叔说的话闪过脑海。

自己八成被当成杀人魔或绑架犯了吧？这女人还真失礼。

步波捡起脚边的橡皮筋，勾在食指和大拇指上，朝女人背部弹出-

2 -

「——大馘斩味打了个嗝，静静阖上双眼。」

青森如此郑重宣布。

步波输入这些文字，按下ENTER键。

「完成了！」

青森双手敞开，躺在棉被上。步波也忍不住全身放松，倒向被子。

六月十六日凌晨两点，青森山太郎的全新长篇小说《晴天劈头》终于完稿了。

闭上眼睛，名侦探波澜万丈的人生便在眼皮里打转。当步波正在品尝像是自己完成一部小说的成就感时……

「已经这么晚啦？真抱歉，让你陪我到半夜。」

是突然回神了吗？青森迅速站起，大概察觉到三十岁男子和女高中生深夜同眠是件危险的事了吧。

在此之前，即使青森创作得正顺，晚上十点过后，步波仍然会暂且结束工作。不是为了遵守劳动基准法，而是熬夜的话，隔天早上会起不来。先不论占卜师和写作助手的工作，步波毕竟还是个高中生。

至于今天为何陪青森工作到深夜，并非因为他在截稿时间将至时发烧，是因为晚上七点多便下起了雨。明明傍晚还晴朗无云，但太阳一下山就下起倾盆大雨。步波当然没带伞，在超商买要价千圆的伞太浪费钱，她也不想借用青森那把水母尸体似的伞。本想继续工作到雨停就好，没想到日期就此更迭。

「那么，下次见。」

明明没有睡意，青森却故意打呵欠。步波乖乖地离开公寓。

雨在午夜零点过后停下。天空被云覆盖，月亮的轮廓融入其中，陷入黑暗的街道显得比平时杂乱。

她品尝着舒适的疲劳感，踩着脚踏车踏板。担任助手的薪水是每张原稿两千圆，附加的资料收集服务则是一次三万圆。包括被退稿不用的分在内，她写了五百五十张稿纸，收集了五次资料，合计赚了一百二十五万圆。尽管一度罹患肌腱炎，手腕简直快断掉了，但只要回想应付黑道有多辛苦，这些都不算什么。

步波忍住笑意，骑上牟黑川的桥。下雨使河床的土壤变得泥泞，再加上从山上吹下来的风推波助澜，要是稍微松手，轮胎就要失控。就在她用力踩下踏板，骑过泥坑时，路的前头突然出现一个小小的影子。

「咿呀！」

她连忙握紧煞车。

在车灯照亮的路中央，有个小孩独自站在那里。

步波下了脚踏车，战战兢兢地朝那孩子背后靠近。那头橡实般的发型她有印象，那不是鬼，而是一个月前在图书馆遇到的幼童小凪。

「怎、怎么了？」

圆点T恤在风中摇曳。小凪抬头看向步波，那张脸上有着湿黏的血迹。T恤虽然脏了，但看上去并未受伤。

「你没事吧？妈妈呢？」

小凪面无表情地看着树林另一头。距桥二十公尺处，有一间老旧的房屋和车库。

「你是从那里来的？」

橡实缓缓点了点。

步波开启手机的手电筒，牵着凪的手走向老屋。

那是一间木造两层建筑，屋龄应该有四十年吧！墙上的油漆脱落，还起毛了。或许是为了防盗，门窗都钉上了板子；步波觉得屋里不像有人，试着按了门铃，果然没有回应。

隔壁车库也是同一时间建造的吧！没看过的V型铁皮屋顶上积了水，生锈的钢板上满是灰尘。

两扇铁卷门左右并排，正中间有一扇小小的铁门，附有圆筒锁，但并未钉上板子。压下杠杆式的门把，铁门便叽地一声向外敞开。

腐臭味钻入鼻腔。

步波用手电筒照亮屋内，距离门口约一公尺处倒卧着一个女人，呈现趴姿，双手伸向屋内，后脑杓皮肤裂开，耳朵正在流血。

步波蹲下来，用光照亮女人的侧脸，她还记得那大片牙龈，是一个月前在图书馆顶楼将自己当成可疑人士的那个女人。步波以为她肯定已经死了，但手腕还有脉搏。

步波重新拿好手机，照亮屋内更深处。距离女人五十公分处有一张染血的男人脸庞，涂有发型凝胶的头发里混着白发。这会是凪的父亲吗？他有一张结实的脸，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思考了几秒钟后，步波察觉不对劲的原因。

那张脸的脖子以下没有身体。

她将灯光照向高处。车库中央有座木台，上面放着肉块，看起来像是人类的躯干，但她不确定。那肉块就像商店橱窗里的人形衣架，没有头和四肢。

木台上有个半圆形的凹槽，没有头的脖子嵌在那上面。一把宛如中式菜刀的巨大刀刃和切面相连，收在凹槽里——就是这东西砍下男人的头吧！

刀刃两侧是高约三公尺的支架，内侧附有金属轨道；刀刃上方有根铁棒，铁棒上面绑着粗尼龙绳，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步波终于明白眼前的装置为何而设。

「怎么会有这种尸体？」

男人被断头台砍断了头部和四肢-

3 -

「你报警个屁啊！」

互目鱼鱼子像古早不良少女般叹了口气。

发现遗体后，过了十一个小时，步波被大叔们连番问话到天亮，返家后才打开电视十分钟，就被叫到牟黑医院顶楼。

「要是打了一一○，通信指令室那边会留下纪录，没办法搓掉。这点小事你应该知道吧？」

脚穿包鞋跺着水泥地的，是牟黑警察署的刑警，有一张漫画里才能见到的端正容貌，身穿貌似量身订做的紧身套装。她身为让牟黑市的治安得到飞跃性进步的大功臣，有线电视制作过她的专题报导，但其真面目是个和黑道联手搓掉众多凶恶犯罪事件的恶德刑警。步波还是黑道专属占卜师时，曾在事务所见过她几次。

「你曾经出现在白洲组长的死亡现场吧？难道是你干的？」

胡扯。看来搜查卡关了。

将侦讯时从大叔口中听来的案件概要，结合在晨间资讯节目看到的消息，事情大致是如此：

六月十六日凌晨两点半左右，住在牟黑市的高中生报警，说在空屋中发现遗体，北牟黑派出所的巡警前往河边沿岸的车库，发现一具被分尸的男尸与一名后脑杓遭到重击的女性。救护车随后抵达，将女性送往牟黑医院。

该巡警认识两名被害者，确认男子名叫桑舄厨太郎，女子名叫小俣一叶。

桑舄厨太郎，今年四十五岁，在北牟黑七丁目经营一家名叫「锹形虫王大力士」、感觉十分愚蠢的昆虫商店。乍听之下，会以为他是个沦落到做这种买卖的昆虫迷，但据说本人其实很讨厌昆虫，所以不得而知。

小俣一叶四十四岁，从前在鹿羽市的食品工厂担任生产管理职，但去年家人过世后辞职，之后八个月都没有再就业。

桑舄厨太郎和小俣一叶是表兄妹，不知怎么回事，一叶从三周前就和厨太郎及他的女儿凪三人同住在北牟黑二丁目的公寓。

厨太郎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十五日晚上九点到十一点，推测一叶的头部也在同一时间遭到重击。由于车库周围没有留下脚印，因此凶手肯定在雨停的午夜零点之前就离开了案发现场。

凶手在空屋车库制作了断头台，尽管原理很单纯，但和西洋从前用来处刑的实物相比毫不逊色。将研判是私下铸造、长约五十公分的刀刃夹在两条轨道之间，用粗绳吊起；让目标躺上平台，将想切断的部位按进半圆形的凹槽后，只要松开固定好的绳子，刀刃便会落下，斩断肉和骨头。

厨太郎便是被这座断头台切断头部和手脚。县警搜查一课的精英看过许多惨死的尸体，连他们都对这具遗体切面的平整度感到惊叹。

经过法医相验，从死者口腔里验出雨水。很难想像死者主动喝雨水，所以应该是凶手让他喝的，但不知道只是为了折磨死者，抑或有其他意图。

至于小俣一叶，则是头部遭到重击而造成脑挫伤。和表哥相较之下，她只受了轻伤，但至今尚未恢复意识。铁门低处留有血迹，与她后脑杓的伤口形状一致，因此警方认为她是被凶手猛力推开时，后脑杓撞击到铁门。据搜查本部的推测，一叶在凶手折磨厨太郎时突然出现，因此被慌了手脚的凶手猛力推开。

巡警发现两人时，厨太郎的女儿凪同时受到保护。凪两岁四个月大，由于衣服上沾有血迹，研判她也曾出入车库，没有受伤；她踏入案发现场的缘由尚未明朗。

车库所有人在二十年前过世，车库和住家长年闲置。据说从前曾有专偷车牌的窃盗集团窝藏于此，用来保管从街上偷来的车牌，或是在此将车牌装上赃车。车库深处的作业场还留有他们带来的工具和汽车零件。

「一个普通高中生在深夜两点半发现尸体，这也太奇怪了吧？」

互目倚靠在水泥墙边，嘴里叼着烟。从医院顶楼能够一眼望尽这个没有活力的港都。

「我只是工作得有点太晚而已。」

「你找到新的摇钱树了？」

「我在写小说。」

互目露出像是见到长脖子妖怪的表情：「小说？」

「让我们轮流问对方问题吧！我在家里看资讯节目时就察觉到，警方隐瞒了重要资讯吧？」

步波回想十一个小时前在车库里看到的光景。有几项事实比断头台的锋利度和口腔中的雨水更重大，但电视并未报导。

厨太郎的四肢和头部的确被砍断，但手脚的切面用毛巾加压，并以胶带固定，这表示凶手曾替他止血，以免他在斩首前失血过多而死。

此外，厨太郎嘴里有一个洞，从舌面贯穿下颚；他躺过的平台上也有个沾血的孔洞，位于脖子卡进凹槽时头部的位置。

吊挂刀刃的绳子两端绑在铁棒上，其中一根铁棒固定在刀刃上方，另一根铁棒则是沾了血迹，掉在地上。根据步波在侦讯中听来的消息，这根铁棒尖端的形状，与厨太郎舌头、下颚及平台板子上的孔洞一致。

「你说得没错。这个案子以茶余饭后的话题来说太刺激了。」

互目用手指夹着烟，手臂垂在扶手上。

「凶手斩断厨太郎的手脚后，将他的脖子嵌入凹槽中，以铁棒打穿他的舌头和下颚，借此将头部固定在平台上。然后吊起断头台的刀刃，将绳子一端绑在厨太郎口中的铁棒上。厨太郎若想保住项上人头，就只能紧紧咬住从嘴里延伸出去的绳子，不让铁棒脱离。一旦松开嘴巴，铁棒就会滑脱，刀刃落下，身首异处。」

烟灰从香烟前端落下。

「凶手大概看着厨太郎拼命咬紧绳子，借此取乐吧？虽然不知道厨太郎坚持了多久，但最后他的头还是被砍飞了。」

互目的推理一如步波所料。

「既然如此，动机是复仇吗？」

「说好一次只问一个问题。昨晚，你在哪里做些什么？」

互目压低声音问。步波从地上站起，说明自己成为青森山太郎写作助手的经过。

「你还真是选了个朴实的工作呢！」

「我可没做沾染犯罪的事。接下来轮到我了，凶手的动机是复仇吧？」

「我又不是凶手，鬼才知道。」

「我听说厨太郎和一叶是表兄妹，而且住在一起，这有什么内情吗？」

「他们双方的家人都意外过世了。似乎是照顾不了女儿的厨太郎，邀请为房租发愁的一叶同住。」

「过世的人是？」

「厨太郎的妻子和一叶的父母。」

「死了三个人啊？」

互目撩起厚重的浏海，说了不像刑警该说的话：

「这家人被诅咒了啦。」-

4 -

俯瞰医院入口，职员和患者们频繁出入。即使某处的某人遭到斩首，日常生活依然照旧。不知何时发生的杀人预告大概也是恶作剧吧。

「谵妄、腰痛、饮酒过量。」

互目倚在扶手上，朝空中吐出烟。

「这就是那三个人死于意外的原因。」

尽管听起来相当可疑，但牟黑署研判这三人的死亡并非他杀。

今年五月，厨太郎的妻子琉璃正是在这家牟黑医院的顶楼死于意外。

去年底，琉璃发现脖子左侧长了恶性淋巴瘤，住进牟黑医院治疗。五月十四日下午，琉璃呼叫护理师前往病房，请求将身处顶楼的家人带回来，然而病房没有人来过的迹象，探病名簿上也没有纪录。由于琉璃吃了安眠药，护理师判断这是谵妄症状，不理会琉璃的要求。

当天傍晚，前来巡房的另一名护理师发现琉璃不在病房里，三十分钟后在顶楼找到她时，她被压在为了进行扩建工程而准备的水泥材料底下。保险起见，警方调阅了监视器画面，不过琉璃的家人都没有来过医院。

「这就是谵妄呢。」

去年八月二日，小俣一叶的母亲玉绪抱着旧杂志走下自家楼梯时，不小心踩空而摔倒。颈椎刺入小脑造成脑裂伤，两天后于牟黑医院不治。

「这是腰痛啊。」

妻子死后，经过两个月的十月九日，小俣一叶的父亲·匡，在鹿羽市的建筑事务所加班，下班后到夜总会「Louison」喝酒，驾驶休旅车回家，结果在鹿羽山的山路上转弯失败，撞破护栏坠落悬崖。

隔天早上，警方以起重机吊起休旅车，发现冷杉的树枝刺穿挡风玻璃，刺中匡的喉咙和心窝。山路上没有煞车痕，车子的引擎室也未发现异常。

「这就是饮酒过多吗？死法还真惊人，应该真的被诅咒了吧！」

步波环视顶楼。由于发生了琉璃的意外，扩建工程中止，水泥材料都撤除了。

「卖不了开运小物让你很失望吗？」

「我才不会对真正的诅咒出手。过滤出嫌疑犯了吗？」

「少来这套。」烟从互目的嘴唇间流泄。「接下来换我问了。你怎么认识厨太郎的女儿？」

「我在图书馆遇到她，本来想给她喝芒果苏打，结果被当作可疑人士。」

步波说明自己受青森之托，来图书馆收集资料的缘由。还以为一叶肯定是凪的母亲，但算起来是表姑。

「是喔？所以人头还能活一段时间啊？」

互目露出今天的第一个微笑。

「似乎能活一会吧。虽然得做实验才能知道真相就是了。」

「我抓到凶手后问问吧。」

「那，轮到我问了。」

步波转了转肩膀，倚在铝门上。

「凶手似乎对被害人恨之入骨，厨太郎做过什么招来怨恨的事情吗？」

「他以前好像反复做过近似诈骗的生意，逼人买下生殖器被切除的成虫，宣称要是生下幼虫就会收购，但就算真的不小心生下幼虫也会百般刁难，就是不付钱。」

还真过分。

「他金盆洗手了吗？」

「一年前，他对伊拉卡卡饭店的社长千贯昆布出手而闹上法院，在法院命令下赔偿了三百万圆。他就是得意忘形才吃鳖啦。」

说到伊拉卡卡饭店，那是少数将母公司设置在牟黑市的知名企业，在东北一带开设连锁饭店，经常在媒体上播放如家庭录影带般阳春的广告。社长应该累积了一定的资产，能轻而易举地制作断头台吧。

「千贯社长昨晚有不在场证明吗？」

「有。晚上八点到午夜零点之间的四个小时，他在经常光顾的居酒屋和朋友喝酒。」

既然已经问过话，代表警方也在怀疑这个男人吧。尽管如此，社长告厨太郎已经过了一年，事到如今才砍他头也未免太反复无常。

「这样看来，厨太郎先生应该还惹过其他事情吧？」

「他两年前对女高中生施暴，让对方受了重伤。」

猜对了。

「事情的开端似乎是厨太郎在牝鹿线的列车上摸了女高中生的屁股，被害人叫做车崎奈央，当时十五岁，是鹿羽高中的学生。」

「那不就是我学姐！」

「奈央想向站务员求助时，厨太郎把她拖进多功能厕所，殴打她的脸部，拉扯她的头发，让她受了两个月才完全康复的重伤。厨太郎虽然遭到拘留，但双方以两百万圆私下和解。奈央因此大受打击，无法上学，半年后就退学了。」

她有充分的动机砍断厨太郎的四肢。

「车崎奈央小姐昨晚有不在场证明吗？」

「有。奈央和双亲一起搬到鸣空市，前天晚上九点到凌晨五点都在鸣空市内的速食店打工。」

「那个时段她一个人顾店吧？应该有没客人上门的空档吧？」

「你说她翻越鸣空山到牟黑市来吗？就算搭车，单程也要花一小时，一定会曝光的。」

看来互目赌在饭店社长身上。

「刑警的直觉才不可靠呢！」

「我又不是你，才不会靠占卜决定。」

互目说了正经刑警会说的话。就在这时——

「学姐，请过来一下！」步波的后脑杓瞬间一阵疼痛。「啊，对不起！」

她转头一看，一名不认识的男子正握着门把，看来是门打开时撞上了她的头。

男子有着塌鼻子和暴牙，一张脸像是鼹鼠，从扁耳朵可知他从前是柔道社的社员，应该是牟黑署的巡警吧。

「一叶女士快撑不住了。」

鼹鼠压低声音说-

5 -

小俣一叶躺在病床上。

她头上的绷带缠得像安全帽，口鼻上戴着人工呼吸器面罩；空气中飘散着杀虫剂和小便混合的臭味。

小凪和一位步波没见过的老奶奶并肩守在病床边，她应该是小凪的祖母吧。医师和护理师在一步之遥外看顾着这一家子。

一察觉一叶的呼吸中断，医师便用听诊器抵住她胸前。

「——小凪。」

半透明面罩的内侧，一叶的嘴唇突然动了起来。小凪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用手捂住脸。

「小凪，对不起……」

一叶的嗓音细微而沙哑。互目想要上前问话，被医师伸手制止。

「别忘了。爸爸的事，还有妈妈的事——」

此时呼吸再次停止。过了五秒、十秒，也没等到下一句话，她的双唇只是一直开着。

医师再次使用听诊器，从护理师手上接过笔灯，照了照她的瞳孔。「她过世了。」

或许是耐不住这阵沉默，互目一句话也没说地走出病房，步波跟上。

「结果什么都没问到呢。」

「实在是喔……这种悲剧场面我看都看腻了。就算胡诌也无所谓，要是她能说出凶手是谁该有多好。」

互目毫不隐藏她的不耐，先点了烟才踏进吸烟室。

「没办法的话，找个黑道用钱贿赂他自首不就好了？」

「要是人两个月前就被杀，我早就这么做了。你知道黑道正在火拼吧？」

白洲组长在四月遇害一事成了导火线，白洲组与赤麻组展开以血洗血的火拼。六月起，枪战平静下来，但台面下仍是紧绷状态，大概没空帮助警方吧。

互目倚靠墙壁，拇指指腹揉着眉间。步波突然有个妙计。

「假如我能找出凶手，你会付我钱吗？」

互目喷出口水。

「你说什么鬼话？水晶球能看到凶手吗？」

「别问那么多，给我两百万圆。」

「你是瞧不起大人吗？」

「回答我的问题。我逮到凶手的话，能拿到两百万吗？」

互目垂下肩膀，勾勾食指示意她过去。步波把耳朵凑近。

「我给你三百万。」

＊

「三、三、三十万？」

青森拿下眼镜，凑近看步波的脸。两天没来，公寓房间里弥漫着半干的袜子臭味。

「要是我们能逮到凶手，警署会私下汇三十万过来。拿这笔钱去还债，你就能减少打工排班，有时间写更多小说。」

步波如此煽动青森。

根据传闻，这名作家解开组长遇害之谜似乎是事实。或许因为他总是在构思杀人事件，思路和猎奇杀人犯很相似吧。

不等青森回答，步波便开始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青森起初很无聊地擦着眼镜，但一得知步波遇到的是四肢和头部都被砍断的尸体，便探出身子热衷聆听，双眼还闪耀着光芒。

「太棒了，好奢侈的尸体，能砍断的全砍断了，而且还死了三个亲戚，简直是超级大放送！虽然我没脸这样说，但他们最好去改运一下。」

「他们家现在只剩下小凪了啦。假如你有兴趣，警方好像会让我们看看案发现场，你觉得怎么样？」

「不必去现场，我觉得凶手怎么想都只可能是那个人。」

青森的语气突然变得冷淡。

「车崎奈央吗？」

「是头部受伤而死的小俣一叶女士。」

青森捏住长在喉咙怪异处的毛，拔下它。

「否则的话，就无法解释一叶女士为什么出现在案发现场。根据我听到的资讯，要进入车库有两个方法，要嘛打开左右其中一扇铁卷门，要嘛从正中间的铁门进入。但因为那里从前是窃盗集团保管战利品的地方，所以无论哪扇门应该都上了锁。凶手在折磨厨太郎先生时大概上了锁，若一叶女士不是凶手，或至少不是共犯，应该进不去车库。」

如青森所说，车库的铁门确实附有圆筒锁。

「如果是一叶女士杀了厨太郎先生，那么又是谁推她的？」

「有两个可能，一是共犯袭击了一叶女士，二是她死于偶发意外。但是，我不认为这个案子是复数人干的，要是有共犯，没道理放着幼儿在河床上徘徊。」

「也就是说，一叶女士死于意外？」

「是啊。和被压在水泥材料底下的桑舄琉璃女士，以及在楼梯上踩空的小俣玉绪女士比较相似。」

「她是不小心跌倒撞到头吗？」

「不是。你发现那两人时，车库铁门并没有上锁。假如她在折磨厨太郎时自摔，门应该是上锁的。

线索果然在小凪身上。当一叶女士正看着厨太郎承受痛苦时，小凪来到了车库。制作断头台要花时间，一叶女士理应多次出入车库。我猜小凪曾经跟去，也记得地点；一叶女士大概要求小凪留在家里，但小凪耐不住寂寞，跑出去找一叶女士。」

小小的橡实头浮现脑海。那孩子一个月前轻易地跨过了顶楼的室外机和管线，向步波讨芒果苏打喝，感觉胆子不小。

「听到小凪的声音时，一叶女士应该吓到脸色苍白吧。即使她憎恨厨太郎先生，大抵仍把小凪当作亲生女儿疼爱，不可能放小凪在下雨的河床上不管。于是，一叶女士打开门锁，想要放小凪进车库。」

一个月前的那一天，一叶一发现步波向小凪搭话，便脸色大变地冲过来带走小凪。在当时的步波眼中，怎么看都像是爱操心的母亲想要保护亲生女儿。

「然而，就在这时，厨太郎先生的人头掉在一叶女士脚边。无从得知是体力用尽，又或是想在死前和女儿说话，总之厨太郎先生松开嘴巴，刺穿舌头和下颚的铁棒松脱，刀刃从他头上落下，人头也掉到地上。

一叶女士反射性地看向人头，那一瞬间，被父亲人头吓到的小凪不小心放开门把，从山上吹下来的风让门猛力撞上一叶女士的头，于是她受到脑挫伤，终于丧命。

从结果来看，小凪替父亲报了仇，但她应该还不懂吧。就在小凪束手无策，徘徊于河床上时，便巧遇了你。」

「一叶女士为什么要杀自己的表哥呢？」

「她应该想保护小凪吧？这家人相继死于可疑的原因，一叶女士认为，是某种超自然的力量，例如诅咒和作祟袭击了这家人。」

「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

「当然啦。但既然一叶女士如此相信，对她而言就是存在。这个家族里有谁会招人怨恨？就是厨太郎先生。他靠着近似诈骗的生意暴力取财，对受到咸猪手侵害而想要求救的女高中生施暴，多次犯下这种不道德的行为。一叶女士残忍杀害厨太郎先生，就能抢先对他下诅咒，借此保护小凪。」

青森说完后，很满意地喝了口水。

光听到案件内容就能推理出这么多，这个作家果然不是普通人。他看穿杀害白洲组长的凶手并非偶然。

然而这番推理有问题。

「我认为不是，因为一叶女士驼背。」

青森顿时呛到，把嘴里的水喷出来。「咦？」

「我打开车库铁门时，一叶女士的身体距离铁门一公尺远，再往前五十公分则是厨太郎先生的头和断头台。假如青森先生您说的事情确实发生了，看着人头从断头台上落下的一叶女士应该背对着门。但她驼背，即使铁门猛力关上，也只会撞到屁股，不会撞到头。」

「嗯……这样啊。」

青森爽快撤回方才的推理，双手交抱仰望天花板。

「假如一叶女士的死因并非意外，就表示凶手另有其人。凶手明明让厨太郎先生饱尝天大的痛苦，为什么轻易地让一叶女士死去呢？」

「凶手砍断厨太郎先生的头，应该别有用意吧？」

「例如想确认人头会不会眨眼……之类的？」

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您要看看案发现场吗？」步波再次询问。

「好啊！」青森开心地点头-

6 -

细雨淋湿了车库的墙壁。

「是蝴蝶式屋顶note啊，在下雪的地区很少见呢。」

注：butterfly roof，与传统屋顶相反，外观上呈V字型，常见于现代主义建筑。

青森抬头看着V字形的铁皮屋顶，一副很了解似地如此说。

鼹鼠巡警打开门锁，拉开铁门。里头弥漫着浓浓的尸臭味，肚子得用力才不至于呕吐。

进入车库，按下墙壁上的电源开关，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照亮了断头台，屋内看起来变得比前天更宽敞。连从前窃盗集团使用过的作业场也算进去的话，至少有三十坪吧。遗体已经运走，但断头台周围仍然残留了不像源自单一个体的大量血迹，靠在墙边的梯子也沾上了血。

青森弯腰观察门把，那是不锈钢制的把手，根部往上偏移了五公厘左右，向上几公分就是圆筒锁的旋钮。

「门把上验出指纹了吗？」

青森询问鼹鼠，是因为被互目强迫带路吗？鼹鼠一脸不服气地透过门旁的小窗看着两人。

「只验出两名死者、小凪，还有那女孩的指纹。」粗粗的手指指向步波。「凶手戴了手套吧。」

青森皱着眉头，走向里面的作业场。除了大小扳手和电动螺丝起子之外，还散乱着不知是何物，像是机器人零件的东西。

「嗯？」

青森拿起两条绳子。那看起来是很坚韧的尼龙绞绳，两条绳子的长度都在四公尺左右，比绑在断头台刀刃上的绳子还要短；仔细看绳子一端，线头像用旧的刷毛般开花。

「这会是凶手用来测试断头台而切断的吗？」

青森观察了绳子好一会儿，然后走向最关键的断头台。

刀刃依然收在凹槽里。刀刃上的铁棒紧紧系着绳子，绳子另一头也绑在血迹斑斑的铁棒上，是用来刺穿厨太郎舌头和下颚的那一支。

青森从作业场拿了卷尺，用它到处测量长度，步波代替读不懂数字的青森念出刻度。

断头台高七十公分，台上的支架高三公尺，算起来断头台的总高度是三公尺七十公分；天花板有四公尺高，因此有三十公分的空隙；断头台距离铁门三公尺，吊起刀刃的绳子则长六公尺。

「绳子是挂在梁上吗？」

「对，梁的背侧还留有痕迹。」

鼹鼠指着头上说。天花板下方不远处，钢材以每隔一·五公尺的间隔排列。

「啊！」

青森看着头上走路，脚不小心滑了一下，差点整个人扑上断头台的刀刃，好险在千钧一发之际站稳脚步。他转头望向湿滑处，发现厨太郎头颅掉落处附近有一小滩水。

「漏雨了。」

话音刚落，水滴便在恰好的时间点从天花板落下；滴答一声，水面起了微微涟漪。

「前天有这滩水吗？」

步波摇头。当时的光景清晰烙印在她眼底。

「也许有水滴，但我想应该没有这滩水。」

「真奇怪！明明前天的雨势更大啊？」

「应该是从掉地的人头口中流出来的吧？听说司法解剖时，从口腔中验出了雨水。」

「不对喔！」鼹鼠插嘴：「不仅死者口腔中有雨水，就连放在台上的躯干喉咙里也有发现。雨水是在厨太郎先生的头还连着身体时进入口腔的，也就是头部落地之前。」

青森双手交抱地低喃：

「凶手拷问厨太郎先生时，断头台是不是比现在更靠近铁门？所以从天花板滴落的雨水才会掉进台上的厨太郎嘴里。」

「厨太郎先生当时是趴着的，我想雨水应该流不进他嘴里。」

「凶手杀害他之后替他翻身了，虽然不知道原因就是了。」

「嗯……我总觉得不是这样。机会难得，我们来实际确认一下吧！可以请你搬个能当踏台的东西来吗？」

步波从作业场推来一张附有轮子的桌子，青森爬上去，查看横梁背侧。

「和巡警先生说的一样，灰尘上留有挂过绳索的痕迹。」

他说完立刻跳下桌子，每隔一·五公尺便移动一次，查看每一根梁的后方。

「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挂过绳索的痕迹只有一处，就是断头台正上方的梁。也就是说，断头台一直放在现在的位置。」

查看完最后一根梁，从桌上下来的青森明显喘着气。

「肯定还有什么吧？」

「什么都没有才是问题。我总算知道断头台的作用了。如你所说，凶手制作断头台并非只是为了斩首，还有更特殊的目的。现在只剩一个问题……」

「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鼹鼠不耐烦地跺脚，屁股撞上梯子，发出巨大声响倒在地上。

「呜哇，你完蛋了！」

A字梯顿时一分为二，鼹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让现场保持原状可是搜查的大原则喔！」

「不是的！你们看！」鼹鼠戴上手套，从地上捡起六角螺栓。「固定合叶的螺丝掉了，这个梯子原本就坏掉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青森突如其来的怪叫声，使得鼹鼠吓得当场跳起来。

「拜托，什么啦？」

青森从鼹鼠手上抢走六角螺栓，与合叶的螺丝孔比对，然后对他说：

「我有个请求，请让我和小凪谈谈。」

＊

牟黑市立图书馆的顶楼，吹着和一个月前相同的暖风。

这里明明不是高楼大厦的顶楼，但是靠在扶手上眺望街道，看到的景色却有如微缩模型。小俣匡坠落的鹿羽山断崖、桑舄琉璃被压死的牟黑医院顶楼，以及车崎奈央遇到色狼的牝鹿线列车仿佛全都是手工艺品。

视线移回顶楼。改装工程所遗留的管线另一头有一张板凳，两个小小的背影并肩坐在那里。白发底下露出浅桃色头皮的人是桑舄妙子，熟悉的橡实头则是桑舄凪。失去家人的小凪由祖母妙子接手照顾。

「小凪，你好呀！好久不见！」

步波走近凪身边，在板凳旁蹲下。

「你好。」

害羞地低下头的凪小声回答。

「小凪，你现在人在哪里呢？」

这是青森指示的提问。凪面无表情，只是不断拉着短裤边角。

「小凪，这里是哪里？」

步波提高音量，重复一次。凪抬头，目光停留在步波手中的热带芒果苏打上，那双纯净的眼睛眨呀眨。「顶楼。」

「不对。你现在是在图书馆！」

青森冷不防从贮水槽的阴影下冲出来，拨开鼹鼠正制止他的手。

「你听过图书馆吗？图、书、馆。」

「别这样！」

鼹鼠倒剪青森的双臂。凪皱起鼻子，露出立刻就要哭出来似的表情，抱住祖母的大腿。青森转头看向鼹鼠。

「我已经知道是谁杀了桑舄厨太郎先生和小俣一叶女士。」

鼹鼠疑惑地眯起眼睛。

「什么？是谁干的？」

「两个案子的凶手不同。杀害厨太郎先生的人是……」

青森用眼角看了看凪，声音有些沙哑地说：

「我会向互目刑警解释。」-

7 -

「这毛豆好难吃喔！」

发现遗体后过了三天，六月十九日晚上，刑警、推理作家与助手三人组来到刑警常去的居酒屋「破门屋」，排排跪坐在二楼的榻榻米座位上。

「就是这样才好。肉很硬、鱼很腥、啤酒不冰，就连毛豆都很难吃。不会有什么客人上门，正适合密谈。」

「这样啊！真不愧是职业刑警！」

青森对互目瞎掰的理由眼睛一亮。真不知道他是奉承，还是真心佩服。

「那么，我真的能拿到三十万吗？」

规矩跪坐着的青森，说了像是诈骗集团车手会说的话。互目一边拿出香烟，一边看向步波，脸上写着「别中饱私囊」。

「如果你能给出合理的解释，这点小钱我会支付。我可不像某家昆虫店乱找碴又砍价。」

青森看来松了口气，拍了拍手表示成交。

「我看过案发现场之后，觉得有两件事很奇怪，一是断头台的绳索长度。」

说着，便从背包里取出素描簿。第一张图是车库与断头台的相对位置，昨晚以一张两千圆请步波绘制的（图1）。

「断头台是为了一次砍断人头而发明的道具。将头部固定在台上，再让刀刃从高处沿着轨道落下，就能确实砍断头颅，这是它最大的作用。

那么，在车库里发现的断头台又如何呢？支架高度三公尺，尺寸不输西洋使用的真品。但奇怪的是，用来悬吊刀刃的绳索却长达六公尺。

车库天花板高度正好为四公尺，厨太郎先生躺在高七十公分的台上，距离天花板三公尺又三十公分。若在厨太郎先生嘴里刺入铁棒，再将悬吊刀刃的绳索绑在铁棒上的话，只能把刀刃吊高六十公分。明明使用更短的绳索，便能让刀刃从三公尺高处落下，但凶手却刻意让刀刃从六十公分高处掉落。」

「意思是，凶手为了不一刀砍下头颅，故意让刀刃从低处落下吗？」

「如果是这样，凶手就不会特地制作高达三公尺的断头台了。我听说实际上尸体的切面很平整，只有这条绳索的切口很钝。」

青森再度将素描簿翻页（图2）。

「我有个这样的假说：若凶手如图所示，将绳索系在两根梁上会如何？横梁的间隔是一公尺又五十公分，平台距离天花板三公尺又三十公分。用国中学到的毕氏定理来计算，可以得知刀刃会被悬吊到两公尺又四十三公分高。如此一来，要砍下头颅不成问题。

然而，我查看过横梁背面，除了断头台正上方那根之外，都没有挂过绳索的痕迹。很遗憾，这个假说并不成立。」

「你真啰唆！答案到底是什么？」

互目擅自伸手翻阅素描簿，但被青森遮住了。

「还有另一个疑点。我们昨天前往案发现场的车库时，铁门和断头台之间出现一小滩积水。但是，步波小姐十六日发现尸体时，并没有那滩积水。当天雨势明明更大，为什么地上却没有雨水呢？」

「也就是说，断头台原本离铁门更近，挡住了雨水？」

「如此一来，凶手应该会使用更靠近铁门的横梁才对。可以确定的是，天花板和地板之间原本有某样东西防止雨水滴落，但并不是断头台，而是绳索。」

「你根本在鬼打墙嘛！积水正上方的梁又没挂过绳索，雨水哪有可能落在绳索上？」

「不，还有另一个可能——」

青森第三次翻动素描簿（图3）。

「这才是整个机关的全貌。从厨太郎先生嘴里延伸出来的绳索，其实行经了门把与天花板上的梁，借此悬吊起刀刃。门把根部之所以向上偏移，就是因为刀刃的重量让铁门歪曲了。

只要厨太郎先生还咬着绳索，刀刃就不会掉下来；但假如有人想进入车库会如何？由于铁门是向外开启的，再加上刀刃悬挂在半空中，要开门并不容易。然而，如果有人硬要打开铁门，厨太郎先生迟早会咬不住绳索，导致铁棒脱离舌头。于是断头台的刀刃便落下，砍断他的头颅。

您已经明白了吧？这不是普通的断头台，而是凶手为了让小凪砍断父亲头颅所制作的装置。」

抽到一半的烟从互目手指间掉落。

「真能那么顺利吗？」

「要一次成功应该很难吧！我认为，死者的手脚之所以被砍断，就是因为凶手用来演练了。

从天花板落下的雨水，沿着连接门把与断头台的绳索流进厨太郎先生嘴里，乍看之下太过巧合，其实并非如此。车库的屋顶是V字形的蝴蝶式屋顶，原本就是正中央容易漏雨的构造。既然铁门位于两扇铁卷门正中间，若要制作运用门把的机关，自然会将断头台设置在车库正中央；而当漏雨处和断头台位置重叠，结果便是从天花板落下的水滴会正中绳索。」

互目露出苍蝇要飞进嘴里的表情。

「让我们顺便确认一下绳索的长度吧！断头台的绳索六公尺长，铁门到断头台的距离是三公尺。假设门把的高度是九十公分，运用毕氏定理计算，会得知若要完成这个机关，需要一条长度超过七公尺三十二公分的绳索。和刚才的假说相反，这次是绳索太短了。」

「啊？」互目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样不就无法制作机关了？」

「不，既然雨水没有滴到地上，凶手肯定制作了这个机关。是有人在厨太郎先生被斩首之后掉包了绳索。

这个人并非凶手，而是第三者察觉凶手可怕的企图，才将断头台的绳索调换成比实际长度更短的绳索——能办到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

青森用舌头润湿嘴唇，直看向步波。

「……如果我否认呢？」

「在门把留下指纹的人只有厨太郎先生、一叶女士、小凪和步波小姐你四个人。除了遇害的厨太郎先生和失去意识的一叶女士，年龄只有两岁四个月大的小凪也无法完成调换绳索的作业。删去他们之后，就只剩步波小姐你了。」

「或许那个人有戴手套啊？」

「当我们和巡警先生三个人一起去车库时，我说想查看横梁背面，你便从里面的作业场搬了桌子过来，然而当时断头台旁的墙边明明就有梯子。实际上，那架梯子因为合叶故障无法使用，但你怎么知道？我能想到的原因，就只有你在报警之前为了将掉包的绳索挂在梁上，曾经试用过梯子。」

完全无法反驳。

「对不起，是我做的。」

十六日深夜，踏入车库的步波领悟到断头台的真正目的。现在的小凪还什么都不懂，但若时间就此过去，她迟早会知道真相。若要守护她的人生，就只能隐蔽断头台真正的目的——步波这么想，将断头台的绳索换成较短的绳索。

「步波小姐，你掉包的绳索似乎还有另一个秘密，这点稍后再谈。我先整理一遍你做的事情吧。

发现尸体的隔天，被互目小姐叫出来的你得知搜查进度触礁，开始感到着急。要是搜查时间拖长，你刻意埋藏的真相恐怕会败露，因为小凪会长大，能说明她在车库里看到的景象。即使无法描述得条理分明，但只要她让警方得知开门后发生了什么事，警方便会察觉断头台真正的用途。

于是，你使出了下一招，也就是委托我解谜，目的不是为了让我看穿真相，而是让我想出一套符合现场状况的剧本。

然而，我发表的那番推理却是小凪引发意外，导致一叶女士丧命。你原本是为了埋葬小凪杀父的事才把我牵扯进来，若真相是小凪杀了表姑就没有意义了。因此，你在我舍弃这番假说后带我到车库，试图让我想出对小凪更有利的推理。」

「插手案子的家伙根本不重要，我就是想知道杀了那两人的凶手是谁？」

互目像在拧抹布似地扭转湿纸巾。

「那么，回到正题，我们来回顾案发前的经纬。首先是小凪的母亲死在医院的意外，这起意外的真相和这次的案子很相似，凶手同样利用了小凪，让她间接导致自己的母亲死亡。」

「桑舄琉璃死亡时，小凪并没有来医院吧。」

「是的。凶手为了欺骗琉璃女士，特地带小凪到图书馆。

凶手先打了两通电话做准备，第一通是打到牟黑医院的杀人预告，第二通则打给琉璃女士，告诉她自己会带小凪去探病。

五月十四日下午，凶手违反和琉璃女士的约定，带小凪到图书馆，然后在顶楼让小凪和琉璃女士透过手机对话。琉璃女士以为女儿来了医院，自然会这么问。」

——你在哪里？

「小凪想要回答自己的所在地，但她并不知道建筑物的名称。牟黑市立图书馆直到四月底都在进行改建工程，之前也不曾去过吧。因此，小凪便用凶手教她的词汇回答琉璃女士的问题。」

——我在顶楼喔。

「琉璃女士听了，以为女儿误入医院顶楼。长时间住院的琉璃女士，知道顶楼堆了许多工程资材。

琉璃请求护理师带回女儿，但护理师只确认了探病名簿，就判断她出现谵妄症状。换成平时，护理师或许会上顶楼察看，但当天院方接到杀害职员的预告电话，即使戒备森严，仍然不敢前往人烟稀少的顶楼。

在不安驱使下，琉璃女士前往顶楼寻找女儿，于是不幸被水泥材料压死。」

「这个计划还真看运气。」

「假如什么事都没发生，凶手只要直接前往医院，假称先去了图书馆才来探病即可。至于凶手，当然是带小凪前往图书馆的一叶女士。」

一个月前，吹着微风在顶楼目击的景象重新浮现。

——二楼、二楼。

——顶楼、顶楼。

那一天，小凪几次说出自己的所在地。应该是一叶为了让小凪和琉璃通话时说出「顶楼」而刻意教导的吧！

——你常来图书馆吗？

——你喜欢图书馆吗？

当步波对小凪这么说，一叶立刻脸色大变地冲向她们，并且把小凪拉回板凳。要是小凪学会「图书馆」这个词汇，所有计划都将泡汤，所以她才连忙带离小凪。

「为什么要用这么麻烦的方法杀人？」

「应该是为了复仇吧！我想，一叶女士生前应该遭到厨太郎先生威胁吧。厨太郎先生由于接连支付和解费用与赔偿金而为钱烦恼，所以他就威胁一叶女士，逼迫她杀死父母赚取保险金。被厨太郎先生逼入绝境，精神耗损的一叶女士，最后终于将母亲推下楼梯予以杀害；察觉此事的父亲，则是在被女儿杀害之前，先主动摔下悬崖送了命。」

「还真悲惨啊。」

「真的很悲惨。一叶女士后悔逼死自己的父母，对逍遥度日的厨太郎先生心生恨意。

最后，她决定复仇，而且重点在于不但要夺走对方的性命，还要让他尝尝和自己相同的痛楚。之所以透过小凪杀死琉璃女士和厨太郎先生，便是为了让那两人也感受到被亲生女儿杀害的恐惧和绝望。更重要的是，在小凪脑海中植入杀死父母的记忆。」

三天前，于病房里听到的遗言在脑海中响起。

——小凪，对不起。

一叶的嘴唇用沙哑的声音如此说；当时小凪就依偎在病床边。

——别忘了。爸爸的事，还有妈妈的事。

把小凪永远困在杀了父母的记忆中——这就是一叶的心愿。

「我了解一叶都做了些什么了。」

互目改翘另一只脚。

「但仍有另一个案子：厨太郎死后、女高中生来到车库之前，应该有人猛力推开了一叶，那是谁干的？」

「破案的线索仍然留在案发现场。步波小姐，你还隐瞒了另一件事吧？」

青森看向步波，装模作样地咳了咳。

「你报警之前拆下断头台上的绳索，把作业场的另一条绳索绑到铁棒上。那么，拆下来的绳索藏在哪里呢？

当时雨已经停了，要是将绳索拿去外面丢，就会留下脚印。因此，不得已之下，你将拆下来的绳索混进作业场。」

「那样行不通吧！」互目的语气变得强硬。「作业场的两条绳索都只有四公尺左右，长度不够用来行经门把和横梁，并吊起刀刃。」

「那是因为绳索断了。步波小姐前往车库前，断头台的绳索已经断成两截。」

步波突然开始耳鸣，听不清楚青森的说话声。

「绳索断裂前，发生了凶手意料之外的事。您知道门把根部向上偏移的事吧？应该是铁门支撑不了刀刃的重量，导致它歪斜了吧！结果，门板与门把之间出现了空隙；不知该说幸或不幸，绳索卡进了那道缝隙，夹在门板与金属零件之间，就这么固定住了。

不知道这件事的一叶女士经由铁卷门走到外面，叫来小凪。小凪拼了命想开门，厨太郎先生同样死命咬住绳索。然而，尽管厨太郎先生并没有放开绳索，绳索仍然因为拉力变大而支撑不住刀刃的重量，终于断在梁和铁门之间，刀刃因此落下，斩断厨太郎先生的头颅。」

互目用手抵着喉咙，仿佛确认着自己的头还在。

「这时，一叶女士也身处车库。原因有好几个，包括想在小凪打不开铁门时助她一臂之力，以及假装察看断头台，刻意触碰刀刃和平台，以免后续被验出指纹时不遭怀疑。最大的目的是，为了亲眼见证厨太郎先生被女儿杀害的瞬间。

绳索断裂的刹那，铁门开启，一叶女士冲进车库。她当时看见的光景，稍微出乎预期——厨太郎先生的头颅虽然已被砍断，但是刺穿舌头和下颚的铁棒并没有脱落，头颅也还留在平台上。而门把与头颅之间，绳索正被拉紧。」

青森翻开素描簿。这是最后一张纸了（图4）。

「厨太郎先生看到一叶女士回来，挤出死前剩余的力气。他在咬着绳索的情况下抬起舌头，让舌头脱离刺在平台上的铁棒。绳索拉扯之下，厨太郎先生的头颅便朝铁门方向飞去——」

这和用两根手指拉扯橡皮筋，并松开其中一根手指一样。

「头颅猛力撞倒一叶女士，导致她的后脑杓撞上铁门，于是丧命。」

互目按着喉咙，张口结舌。

「杀害一叶女士的，是厨太郎先生的头颅。」

第一卷 放血的尸体

关于二十一日于鸣空山山庄发现一对男女遭人杀害的事件，已知两具遗体分别为伊拉卡卡股份有限公司社长千贯昆布（58）与社长秘书船井萌日香（41）。两人的遗体皆遭到倒吊，喉咙被利刃割开。

熟知家畜处理手法的推理作家袋小路宇立（33）如此评论此案：「尸体应该是遭到放血而死，没有臭味。」

摘自牟黑日报

二○一六年七月二十二日早报-

1 -

千贯庄的大门上了锁。

「钥匙只有两把，社长和秘书各有一把。」

伊拉卡卡饭店牟黑分馆的经理三木安住如此郑重地回答，副社长堀木环一脸不满地皱眉。脖子上之所以冒汗，似乎并不只是因为七月的阳光炽烈。

互目鱼鱼子以尼古丁熏着快要烫熟的内脏，观察山庄大门。这扇古董门镶有红绿彩色玻璃，合叶固定在内侧；门板上下都没有缝隙，要进去只能打破玻璃。

破坏大门吧！这可是毁损器物耶！要是社长倒卧在里面怎么办？但不先取得许可的话——她打算跳过这些麻烦的争执。

互目丢掉烟蒂，从小巴的工具箱里取出扭力扳手，用手帕擦拭后交给堀木。

「拿着。」

堀木双眼圆睁，握住扳手的握把；互目抓住并高举堀木的手臂，猛力敲击彩色玻璃。

「你、你在做什么！」

她无视大叔的叫声，第二次、第三次挥下扳手，当玻璃出现十公分左右的裂痕，便伸手进去转开圆筒锁的旋钮。

握住把手，推开大门，宽阔到不像私人别墅的大厅堂便映入眼帘。中央挑高的楼中楼大到仿佛能完整收纳整栋房子，里面宽松地摆着沙发和茶几，夹杂着好几种怪异的色彩。

沙发、电视、有靠背的椅子与咖啡杯，配色都很自然。

然而，吊灯、没有靠背的椅子、烟灰缸、盆栽，以及咖啡杯底下的小盘子，其中一半左右是涂黑的。

物品如何着色是个人自由，但住在这里的人显然困于某种不明的妄执中。

「好臭！」

堀木抽动鼻子。泥土味从外面飘进来，大厅堂里充满霉味，还掺杂了鲜血和腐败物的臭味。越往大厅堂里面走，臭味就越浓厚。

互目横越大厅堂，将手放在雕刻了藤蔓装饰的门上。

「这里是会客室。」

三木补充说明。转动门把后，将门慢慢朝外开启。

眼前出现两张上下颠倒的脸。

三木「呜」地倒抽一口气，堀木则是发出怪异的叫声。

会客室里吊着两个人。五公尺高的梁上挂着粗绳，下垂的绳索左右各绑了一个全裸的人，一个是大叔，一个是阿姨……牟黑市最近搞不好正流行吊东西。

两具遗体都倒吊着，双手伸直，像是「万岁」的姿势，喉咙上各开了一条巨大伤口。相较于苍白萎缩的双脚和躯干，头部和双臂则染成血红。

「真没想到会有这种尸体……」

遗体下方有两滩血，如同两个连在一起的圆，呈现阿拉伯数字「8」的形状。说是两滩血已经相当含蓄，实际上出血量多到让人想用池塘或沼泽形容，甚至渗进了地毯；一把疑似凶器的中式菜刀遗落在暖炉前方。

「啊！」

堀木一个没站好，差点就要靠上遗体，三木在千钧一发之际抱住他。

「你认识这两个人吧？」

互目询问经理三木。只见他让昏倒的上司横躺在大厅堂的沙发上，同时像在介绍早餐菜色似地，精神奕奕地回答：

「是的，我认识他们。分别是敝公司的社长千贯昆布，以及秘书船井萌日香。」

＊

事情的开端要追溯到一个月前。

六月二十五日一早，有民众发现一位女性倒卧在南牟黑一丁目的小巷，头部泡在路边的排水沟里。这名女性的头部遭人殴打二十多次，陷入重度昏迷。

被害人名叫吴万江子，六十五岁，从前长期任教于鹿羽高中。她膝下无子，自从五年前死了丈夫后就过着独居生活，但因为有公寓的租金收入，生活品质似乎不差，还积极参与连署驱逐帮派等社会运动。

刑事课有众多怀疑此事与黑道有关的声浪，但互目持否定态度。原因是，自从白洲组长在四月遇害，睽违几十年，白洲组和赤麻组之间的关系进入紧绷状态，才没空去痛殴社会运动家的脑袋。保险起见，她试探了两组黑道，双方果然都否认涉案。

吴女士一度有生命危险，但奇迹似地保住一命，于七月二十日早上恢复意识。

「袭击我的人，是伊拉卡卡公司的千贯昆布社长。」

吴女士在警方问话时如此断言。

伊拉卡卡是东北一带有六间分馆的本地连锁饭店。其中，坐镇于牟黑车站前的伊拉卡卡饭店牟黑分馆在部分爱好者间相当有名，是东北第一的特色观光设施。

在第二任社长千贯红河退出管理层之前，伊拉卡卡是很普通的连锁饭店，广受市民欢迎。红河就像气氛歌谣歌手note，是个颇具昭和气息与亲和力的男人，过去曾入镜地方电视台的广告，积极宣传旗下饭店。他那些多采多姿的嗜好也为人所知，喜欢到处拍摄金字塔温泉或乳房公寓等奇特建筑物，将此当成天职。

注：日文为「ムード歌谣」，为二战后日本自成一格的流行音乐类型之一，多描写成人间的恋爱，有其独特的氛围。

然而，红河八年前却在鸣空山的别墅上吊自杀。他年过六十后，癌症多次复发、治疗，晚年因罹患食道癌，连吞口水都很困难。

至于红河生前指定的继承人，就是长男昆布。

昆布就任第三任社长后，随即改建伊拉卡卡饭店牟黑分馆。这间饭店盖在牟黑车站前一块「ㄑ」字形的土地上，面向车站大楼的是西侧入口，面向县道的则是东侧入口。昆布不知有何用意，将那幢建筑物的西半部外墙全都涂黑，同时更换新的备用品。此外，部分客房设备、盥洗用品、澡堂的木桶和酒吧的玻璃杯等等，全都替换成左右两边涂黑一边的款式，仿佛付诸实践父亲的嗜好般，将自家公司的旗舰店变成上了色的饭店。

牟黑车站前突然出现的黑墙建筑物引发市民的困惑和抗议声浪，诸如牟黑的传统景观遭到破坏、年轻人跑来看新奇事物而败坏治安、地价下跌、血压变高、儿子都不回老家、婴儿变本加厉地半夜啼哭等等。尽管也有许多人认为不需要鸡蛋里挑骨头，但部分市民还是继续举行抗议集会和连署活动，打头阵的人就是吴万江子。

万一是伊拉卡卡社长暗中袭击市民，想必会点燃抗议活动。得在牟黑日报等媒体揭发丑闻之前先伪装成意外，或是设法封住相关人士的嘴；加上黑道之间的对立暂时缓和下来，于是互目决定先清查伊拉卡卡。

伊拉卡卡在南牟黑五丁目有幢办公大楼，外墙是平凡的红褐色，并未涂黑，屋龄二十年，七层楼高，相当普通。

一进入面向繁华街道的自动门，从头到脚便被冷空气包围。看来冷气开得很强，牟黑署也这么凉快的话，破案率感觉会暴涨吧。

向柜台的浓妆大姐出示警察证件，几分钟后，一位严肃的大叔便出面了。

「我们社长外出了。」

看名牌，大叔名叫堀木环，头衔是副社长。发际线不知退到哪去了，但眼睛炯炯有神，嗓音也很宏亮，属于在顾客面前笑容可掬，业绩一掉就会痛殴下属的类型。社长恐怕只是挂名，实际上由这个男人负责经营。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社长放长假时不会联络任何人。如果您没有搜查令，就请回吧！」

态度真是冷淡无情。

「联络上他之后，还请通知牟黑署一声。」

互目一本正经地行礼，走出门口。

认真的从业人员不可能仰慕那个第三任社长。尽管副社长很强势，不过基层员工应该会吐实。互目绕了办公大楼一圈，然后走向对面超商的吸烟室。有个打蝴蝶领结的大叔很享受似地，正在吞云吐雾。

「我是警察。您是伊拉卡卡的员工吧？」

大叔瞪大眼睛，呛咳了一下。他的发际线和副社长相差无几，但好好先生般的笑纹从眼角延伸到嘴边，给人一种纯粹饭店人的感觉。大叔自称是伊拉卡卡饭店牟黑分馆的经理，名叫三木安住；而后从塑胶袋里取出全新的折叠镜，调整蝴蝶领结的角度。

「您想知道千贯社长的去处吗？我猜，他应该在千贯庄。」

他似乎已经做好诚实回答任何问题的心理准备——中大奖了。

「千贯庄？」

「是由前任社长千贯红河建造，位于鸣空山的别墅。」

也就是八年前，红河上吊自杀的山庄吧。一提到前任社长的名字，三木便语带热情。

「您和前任社长很熟吗？」

「我们于公于私都处得很好，他是提拔我成为经理的恩人。」

「请带我前往千贯庄。」

「我明白了。我向上头报告一声，请稍等。」

这番对话的三十分钟后（恐怕也是经理挨了副社长好几拳之后），三人搭乘接送用小巴前往鸣空山。

＊

既然遗体已经被两名一般老百姓目击，便无法掩盖这起案件。互目不得已，只得向牟黑署提出发现遗体的报告。

回到千贯庄的会客室一看，原本吊在半空中的两具遗体不见了。

「等等，你在干嘛？」

三木将遗体排在暖炉前的地板上，原先挂在梁上的绳索被切断了，现场保存可说乱七八糟。

「我们公司总是教育员工，发现伤患时要采取急救措施。」

「他们不管怎么看都已经死了吧？」

三木拍拍两名死者的肩膀，触摸手腕和胸口后，双肩便沮丧地落下。不懂变通也要有个限度。

「要吊回去吗？」

「别再乱碰了，乖乖待着。」

互目走进门板敞开的会客室，俯瞰遗体。等县警本部的刑警和鉴识人员抵达，就会被牟黑署的刑警们问话，要观察就趁现在。

遗体有两具，胸毛浓密的肥胖男子是千贯昆布，瘦到肋骨突出的女子则是船井萌日香。两人的脚踝都遭到捆绑，双手维持倒吊时的姿势伸直。喉咙被割开，流出的血液弄脏了头部和手臂。从躯干没有沾血来看，凶手似乎是先将他们倒吊才割喉。

尽管头部满是血迹难以辨识，但昆布的头部右侧有个隆起的肿块，船井的后脑杓有一条长约三公分的撕裂伤。凶手应该是先打昏他们再绑起双脚，倒吊在梁上。

喉咙伤口往上的部分，亦即脚尖到肩膀的皮肤，苍白得活像人偶，失去生物的特征，几乎全身的血液都从伤口流出去了吧。血液占人类体重的百分之八，躯干看起来显得萎缩似乎并非错觉。

当心脏停止跳动，血液就会因为重力汇聚在低处；上吊时，血液堆积在下半身，倒吊时则累积在头部。在倒吊的状态下割喉，大部分血液就会溢出，这和在水槽底部开洞是相同的道理。

「嗯？」

三木发出失常的声音，作势躺在地毯上，凑近窥视船井脖子上的伤口。胆子还真大。

「你在干嘛？」

「要应对问题，就要先确实掌握情况……她喉咙里好像有东西。」

互目在三木旁边趴下，仔细探看割开的伤口，但血肉一片模糊。当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试图用它照亮伤口深处时，三木突然「哇」地跳起。

「对不起，我有视觉过敏症，很怕强光。」

他满脸歉意地缩起肩膀，真是个忙乱的男人。

互目关掉手电筒，将脸凑近船井喉咙上的伤口。肌肉和颈椎之间挟着一条浮肿的管子，是食道。在那内侧，从锁骨往下几公分的地方，有两个像是尖锐金属片的物品。

互目还来不及制止，三木的手指就伸了进去。他的手用力拨开伤口，从食道里取出金属片——湿润的手指夹出两把钥匙。

「这把是社长的钥匙，另一把是秘书的钥匙。」

三木取出口袋里的手帕，将湿黏的钥匙并排在手帕上。秘书持有的钥匙没什么特别，但社长的钥匙其中一面全部涂黑。

互目突然想起一位几天前因顺手牵羊被逮捕的洁癖老太太。她为所有物品洒上消毒水，家具、日用品和电器全都湿漉漉的。

「你们社长有精神疾病吗？」

「他在身心诊所看诊是事实。」

三木不知为何低着头。

「秘书呢？她有食用金属的习癖吗？」

「没有。而且，假如船井是生前吞下的，钥匙应该会在胃或肠子发现才对。凶手应该先倒吊船井，割喉之后才把钥匙塞进食道吧？」

不愧是经理。虽然很单细胞，但已经迅速掌握情况。

「但是，有一件事很奇怪——这可是千贯庄的钥匙。」

互目以为自己听错了，刚才不是说千贯庄的钥匙只有两把吗？

「凶手另外复制了钥匙吧？」

「不。这是内含磁铁的特殊钥匙，据说不可能复制。」

这两把钥匙在遗体的食道里。这样一来，凶手如何锁上玄关大门？

「我去巡视馆内，你在大厅堂等着。」

互目接过用手帕包着的钥匙，手上握着枪，巡视馆内的每个房间。卧室、厨房、客房、浴室和仓库全都没有人的踪迹，也没有找到未上锁的窗户或后门。

令人火大的是，千贯庄是个密室-

2 -

没有人比自己更热爱牟黑市——互目鱼鱼子如此自负。

壮阔的海洋、静谧的河川、丰富多彩的山峦，以及听到枪声也不为所动、沉着冷静的居民。互目直到中学毕业之前，都对「牟黑市是日本第一城市」一事毫不怀疑。

然而，她到山头另一边的鹿羽市立鹿羽高中读书后，便为出生地的恶评大吃一惊。治安极差、犯罪横行、随随便便就有人遇害，一点也不像先进国家。丢颗石头都能砸到黑道，市长严重公私不分，主办莫名其妙的文学奖还沾沾自喜。

互目感到愤怒，每次难听的传闻入耳，她反而更加燃起对故乡的热爱；然而，牟黑市的谋杀率在全国名列前茅也是事实——既然如此，我就解决那些杀人事件，给那群人一点颜色瞧瞧——这就是互目立志成为警察的动机。

互目一通过录用考试，如愿发配到牟黑警察署刑事课，便拼上全力遏止犯罪。她和儿时一起长大的黑道成员接触，将逃离警方追缉的方法灌输给对方。无论什么样的凶恶事件，只要不浮上台面，就等同没有发生。黑道当然不希望同伙被捕，警方也能减少工作量，皆大欢喜。

辛苦终于有了成果，睽违十年，牟黑市去年的凶杀案低于五十件。社群网站上有如冲绳下雪般轰动，有线电视台也到警察署来采访。

尽管今年四月曾爆发黑道之间的大规模火拼，但长年的指导奏效，表面上并没有市民受到牵连。六月发生了使用断头台杀人的惨案，但曝光的也只有这件，凶杀案件数始终保持低于历年的水准。

就在这个节骨眼，伊拉卡卡社长与秘书的命案曝光。先前明明顺利洗刷了污名，却有人搞出多余的事——这才是互目的真心话。

七月二十一日晚上十点半，牟黑警察署召开了搜查会议。

负责指挥搜查本部的人是县警本部的丹波管理官。丹波理光头，留着落腮胡，是个貌似美国死刑犯的男人。或许因为他总是将部下骂得狗血淋头，第一线人员都私下叫他「秃达摩note」。

注：达摩，即日本不倒翁。

在会议上，有警员报告了相关人士的侦讯结果，命案的详细经过也跟着明朗。

千贯昆布和船井萌日香开始音讯不通的时间点是在发现遗体八天前，也就是七月十三日深夜。那天太阳下山后气温依然不低于三十度，是个地狱般的超级酷暑夜。

这一天，两人直到晚上十一点多都还在母公司办公大楼的社长室加班，忙着拟定八月一日夏季激励大会上社长训示的讲稿。据说船井原先准备的草稿被昆布退回，要她全部重写。许多员工都听见社长室传来的怒吼声。

伊拉卡卡母公司的办公大楼入口于晚间十点关闭，警卫也跟着下班。之后若要出入大楼，就必须经由地下一楼停车场的员工出入口。员工出入口的监视器在十一点十五分与二十分，拍到昆布与船井先后离开大楼的身影。

警方研判，昆布离开办公室后，驾驶自家的福斯汽车前往伊拉卡卡饭店牟黑分馆。昆布家位于隔壁的鹿羽市，但据说他加班日经常在饭店的空房过夜，他的福斯汽车至今仍然停在饭店停车场。有人目击昆布十一点三十分在饭店旁的超商买了两碗海鲜泡面，而八○一号房的垃圾桶里弃置了两个空碗。

昆布从此音讯全无。由于他佩戴的金色社徽徽章掉在八○一号房的扶手椅下方，因此可推测出凶手是在昆布休息时来访，殴打其头部并带走他。警方认为凶手使用过员工通道，目前还没有凶手在饭店出现的目击证词。

至于船井，根据研判，她应该是从办公大楼徒步走回自家。她没有车，平时都从离公司很近的单身公寓步行五分钟上班。由于公寓房内没有她回家过的迹象，也不曾留下用手机求救的纪录，所以应该是有人埋伏在她回家的路上，殴打其头部，予以绑架。

根据解剖报告，两人的死因都是遭到割喉导致失血过多。遗体除了头部伤痕与喉咙上的刀伤之外没有明显外伤，死后经过五至八天。由于遗体在二十一日早上被发现，因此两人便是在断了音讯的十三日深夜至十六日之间遇害。

然而，从昆布胃肠中验出的海鲜泡面，食用后只经过三个小时左右。假设他十三日深夜购买海鲜泡面后随即食用，死亡时间便能锁定在十四日早上之前。

另一方面，船井似乎好几天没有进食，胃肠空空如也。她食道内侧离喉咙十五公分处，留下了塞过钥匙所造成的伤痕，还有一部分受内脏压迫而变得狭窄，钥匙便是卡在那里。

「既然知道千贯昆布过夜的房间，还利用员工通道移动，凶手肯定是饭店相关人士。去把曾被社长压迫的从业人员重点式过滤出来，至于密室那种玩意就别管了！」

秃达摩如此定下搜查方针，结束了会议。

当互目正要从会议室走回办公桌时，刑事课长豆生田用一句「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把她叫到资料室。

豆生田是互目的上司，有一张像是山羊嘴里塞了东西的长相，让人不禁担心会被他吐口水。互目近期的活跃让他非常得意，但秃达摩在今天的会议上指出警方巡逻不周，让他始终抬不起头。

「偷偷问，能不能请你朋友处理一下？」

明明没在流汗，他却用手帕擦拭额头。

「您是说黑道吗？」

「差不多啦。伊拉卡卡的外部董事里有很多县警的前辈，我不想打坏双方的关系。就说是因为没缴保护费什么的，导致火大的黑道分子吊死了社长和秘书吧！」

互目恨不得那样做，但事情可没那么简单。

「万一真凶在我们捏造凶手之后出现该怎么办？加上千贯庄是密室，凶手怎么离开命案现场的？」

尽管秃达摩说别管密室了，但既然要捏造凶手，就必须先解开谜团。

「这一点就由你巧妙安排，钱的问题我会想办法！」

豆生田拍拍互目的肩膀，嘴巴像是嚼着东西似地走回办公室-

3 -

隔天，二十二日上午十一点，互目利用侦讯的空档，走访昆布看诊的牟黑身心诊所院长楢木尚树家。她总觉得，昆布之所以坚持那种奇妙的配色，背后应该隐藏着解开命案之谜的关键。

「我看到新闻了，千贯社长过世了吧？」

楢木是个将近五十岁的大叔，明明住在纯日式的房子里，却穿着花衬衫。进了客厅后发现冷气不凉，让互目有种吃亏的感觉。

「请告诉我千贯先生就医的原因。」

「他是个非常怪异……特殊的案例。」

楢木说话也缺乏谨慎。

「所谓的强迫症，就是被某种强迫观念束缚，为了摆脱不安而反复进行强迫行为的疾病，例如担心手脏而反复洗手，好几次折回家里确认门窗有没有上锁，或是很在意日用品摆放的位置，忍不住多次确认等等。特征是本人明知道这样做没有意义，却改不过来。」

「千贯社长就是这种病吗？」

正是。楢木抚摸着落腮胡。有什么不安是涂黑物品就能摆脱的吗？

「以他来说，只要身边的物品没有朝着特定的方向，他就会焦躁不安，会反复确认物品的方向，或是刻意把东西弄偏再摆正，反复进行这种强迫行为。但棘手的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无法分辨正背面。」

楢木拉开纸门，宛如旅馆的庭园映入眼帘。日本冬青的另一头有个井口，添水note叩咚一声倾倒。

注：将竹筒接在轴心上，注水至满后则翻转，底部敲击至石头上，发出清脆响声的装置，如今常见于日式庭院作装饰。

「例如那边的浇花器，能很清楚地分辨注水口那一侧是正面，把手那一侧是背面；但是系在井口滑轮上的桶子没有把手，无法分辨哪边才是正面。千贯先生就是在这类分不清前后或正反面的物品上，将其中一半涂黑，借此看出正确的方向。」

互目回想起千贯庄的大厅堂。沙发、电视、有靠背的椅子和咖啡杯等物品，都能分辨出正面和特定的方向。然而，吊灯、没有靠背的椅子、烟灰缸、盆栽和咖啡杯底下的小盘子，都是无法分辨前后和方向的物品，因此昆布才将左右其中一半涂黑。

建筑物也是相同的道理。伊拉卡卡饭店牟黑分馆的东侧和西侧都有出入口，为了分辨前后，才将西半部的墙壁涂黑。办公大楼之所以不必重新粉刷，是因为出入口只有一个，不会分不出前后。

「我再强调一次，本人其实知道不合理，但改不掉。」

也就是说，本人也觉得将不会动的建筑物上色以分辨前后并不合理。

「您曾经把千贯先生的症状告诉别人吗？」

「怎么可能，我没说过。」

楢木的语气变得强硬。

互目道过谢，正要起身离开时，添水又发出叩咚的声响。

＊

当天的搜查会议充满凝重的气氛。

众多刑警侦讯了办公大楼与伊拉卡卡饭店牟黑分馆的一百二十名员工，但并未出现嫌疑特别重的人。尽管大部分员工都对社长感到幻灭，但他们原本就不期望他能像前任社长那么活跃，也找不到恨他恨到想痛下杀手的人。此外，由于绝大部分的职务都交给副社长堀木执行，因此社长本人和员工似乎没有太大的交集。

在此情况下，警方得到的少数收获，就只有被害人的遗物。在千贯庄西北方约两百公尺的山林里，发现了两人的衣物和随身物品遭到弃置。

昆布的衣物包括Ralph Lauren的三件式西装、条纹衬衫、宝格丽领带、内衣、磁力项圈和靴子，船井的衣物则有无商标针织服、内裤、优衣库的内衣与高跟鞋，它们全都没有沾上血迹或凶手的皮脂。其他还有昆布装了音乐播放器和周刊杂志的公事包，以及船井装了笔记本、文具、化妆包及折叠伞的托特包。

警方不认为凶手真心想藏起这些遗物。之所以绑架被害人时连包包一起带走，大概是为了伪装成昆布和船井带着包包外出，借此延后报警的时间。实际上，员工们也真的以为昆布一时兴起跑去放长假，而船井则是厌倦了工作。然而，凶手刻意将衣物和包包丢弃在千贯庄外山林的原因尚不明了。

「现在就是关键时刻！要摆脱先入为主的观念去搜查！明白了吗？」

秃达摩丝毫不掩饰焦躁的情绪，说完这句半点屁用也没有的话便结束会议。

当互目想到吸烟室来上一根烟时，又被豆生田叫去资料室。

「上次那件事，已经拜托你朋友了吗？」

互目摇摇头，豆生田便从购物袋里拿出一本周刊杂志。在巨乳泳装女星旁边，名为『密室杀人魔！牟黑市放血山庄案令人颤栗』的标题跃然纸上。

「再这样下去，你的努力就白费了！」

豆生田的口水喷在封面上。虽然正中这家伙下怀令人火大，但为了保住牟黑市的名誉，也是不得已的。

「我已经和本部打过招呼了。钱的问题我会想办法，好吗？」

互目留下上司，自己走出资料室，打了通电话给认识的黑道成员，约好在常去的居酒屋喝一杯-

4 -

「这么早就能喝酒吗？真羡慕警察这么闲。」

下午五点半，秋叶骏河在「破门屋」二楼的榻榻米座位，吃着像花林糖note的炸鸡块。

注：日本传统点心，以面粉、酵母、糖油炸而成，呈长条状；类似台湾的「寸枣」。

秋叶明明是黑道，却是个老爱收听深夜广播节目的怪胎。他看似什么都没在思考，但是火拼一发生便立刻从白洲组倒戈到赤麻组，是个机灵人。互目分发到牟黑署时，最先联络的对象就是这个男人。

「我在电话里说过，我们出五百万，请你们生一个凶手出来。」

互目喝了一口不冰的啤酒，立刻进入正题，说明伊拉卡卡社长与秘书遭人杀害、遗体倒吊，以及案发现场是密室等详情。

秋叶稍微想了一下，把完全烧焦的皮吐在小盘子里，竖起两根手指。

「有两个前提：一是要知道真凶是谁——必须封住他的嘴，免得他坦白。二是要知道那家伙出入密室的方法。要是不知道犯罪手法，就没办法做出虚假的供词。」

「就是不知道，才要用钱解决啊！」

「警察都办不到的事，我们也办不到。」

「你是黑道吧？想办法用暴力解决啊！」

「话说回来，」秋叶探身向前。「我认识的人当中，有个家伙超爱猎奇杀人案，如果要解开猎奇杀人之谜，无人能出其右。要不要听听他怎么说？」

互目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和眼前这名黑道想的是同一件事。

「我认识的人当中，也有个家伙超爱猎奇杀人案，如果要解开猎奇杀人之谜，无人能出其右。」

黑道惊讶地眨眼。

三十分钟后，爬上「破门屋」二楼的人是一名穿着制服的少女；香草色毛衣和格子裙，是大多数牟黑市民就读的鹿羽高中制服。

「神月步波？你怎么会来？」

秋叶不慎弄倒啤酒杯，毛豆泡在啤酒里。少女哈哈大笑，一名身材高瘦的推理作家跟着上楼。

「步波小姐是我的助手。」

推理作家年过三十，说话的嗓音却像个小孩，理着国中生般的平头，喉咙上奇怪的地方长了毛，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就算当作现行犯胡乱逮捕也没问题的氛围。

「这个小鬼是催眠师，你最好在她让你以为自己是猪之前开除她。」

「不用你操心，我只会对心不在焉的家伙施予催眠术。」

黑道和高中生互相戏弄。

互目再次说明案件曝光至今的来龙去脉。青森跪坐着，一边听一边紧咬嘴唇，似乎正在憋笑。

「喔呵呵！放血的男女尸体吗？」

说明告一段落时，青森开口：

「真棒！这个案子不仅十分怪诞，还具有男女尸体特有的淫荡和血脉贲张的魅力，密室也很刺激。我想确认一下，馆内所有窗户都上了锁吧？」

「对，牟黑署的刑警全员出动确认过了，肯定没错。」

「第二任社长红河先生的嗜好似乎是拍摄奇特的建筑，但千贯庄里并没有通往山林的秘密通道吧？」

「没有。我们地毯式查过山庄和周围的山林，从设计事务所弄来的建筑平面图上也没有那种东西。」

「保险起见再问一下，互目小姐前往千贯庄时，玄关大门真的上了锁吗？大门有没有可能被钉子或橡胶固定，让人以为它上了锁呢？」

「不可能。我在打破玻璃之前确认过大门的情况，即使我看漏了，鉴识人员也不可能没发现。」

「凶手会不会藏身在馆内，趁互目小姐你们查看尸体时从玄关出去呢？」

「不可能。我进入会客室之后一直留意玄关，我巡视馆内时，三木就待在大厅堂。」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青森推了推眼镜架。「我完全没有头绪。」

「等等！你听完之后真的没搞懂吗？」步波插话。

「你自己还不是不懂！」

「不，我知道了，有办法杀死千贯昆布社长的人只有一个。」

步波得意地挺起胸膛。

「就是秘书船井女士。」-

5 -

步波咳了咳，继续说明。

「六月时，抗议过伊拉卡卡饭店牟黑分馆的阿姨遭人袭击了对吧？这个案件就是一切的开端。」

「你刚才有认真听吗？吴万江子是七月二十日早上才恢复意识，但是笨蛋社长和秘书遇害于七月十三日深夜到十六日之间，那位阿姨跟命案无关啦。」

秋叶想要挫挫少女的锐气。

「我又没说是那位阿姨杀了社长。那位阿姨以前是鹿羽高中的老师吧？牟黑市大部分国中生都升上鹿羽高中，所以这个城市有很多她的学生，其中应该也有人是伊拉卡卡的员工吧？那个人就是船井女士。她得知自己的上司让恩师身受重伤，以及平时被呼来唤去的怒气加乘，对上司的恨意因此爆发。」

「船井或许有办法杀死昆布，但船井自己也在同一个地点遭到杀害。杀死船井的凶手跑去哪了？」

「不是的，船井女士是先杀了上司再自杀。」

「一个人哪有办法吊起自己？」

「让大家这么认为，就是她的目的。船井女士先把昆布先生吊在梁上杀害，这个时候，昆布先生的尸体位置，比后来互目小姐他们发现时还要高。接着，船井女士以吊起昆布先生的绳索另一头绑住自己的双脚，再用菜刀割喉，由于血液占了人类体重的百分之八，只要切断动脉放血，身体就会越来越轻；最后，昆布先生的体重将船井女士的尸体往上拉，两具尸体就吊在空中了。如此一来，让人以为第三者杀死两人的命案现场就完成了。」

互目想起在楢木家看到的水井、滑轮与桶子，脑海深处响起添水的叩咚声。

「为什么这么麻烦？」

「船井女士决定替恩师报仇时，同时也决定要了结自己的性命。之所以伪装成自己遭到杀害，是为了避免在恩师苏醒时给她添麻烦。」

秋叶试图穷追猛打，但似乎想不到如何反驳，便脸颊痉挛地看向互目。

「喂，你说句话啊！」

「这样确实能解释密室之谜，但凶手死了并不是好事。」互目坦白说：「刑事课长难得说要出钱，如果凶手死了，就没必要捏造凶手，也拿不到钱。」

「那还真是遗憾啊！」秋叶看向青森。「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个犯罪手法很有趣，但凶手的行为不合逻辑。既然要假装自己遭人杀害，就应该打开玄关大门的门锁，也完全没必要把钥匙藏在食道里。」

「说得没错。」

「不，人类就是一种不合逻辑的生物。」

高中生突然说出哲学家般的发言。

「就算退一百步，我还是认为鉴识人员不可能没发现这个手法。血液是黏稠的，根据滴落的高度而定，飞溅的方式也不一样。假如两具尸体曾经垂直移动，会客室地板上应该会留下形状不同的血迹，但并没有收到这样的报告吧？」

互目点头。步波低吟着，喝起柠檬沙瓦。

「小朋友讲的话就是这样，不值得认真听啦！」

「你自己还不是什么都不懂！」步波踢了秋叶的脚。

「不，我大概知道了。」秋叶突然露出比高中生更得意的表情。「我有话要问互目。你在会客室发现尸体时，三木或堀木有没有假装跌倒，试图碰触尸体？」

互目大吃一惊。这个问题正中红心。

「堀木昏倒时，差点倚靠在船井的尸体上。」

「我就知道！」秋叶嘴角上扬，露出发黄的牙齿。「杀死伊拉卡卡社长与秘书的凶手，就是副社长堀木环。」-

6 -

「事情的开端，是伊拉卡卡前任社长在千贯庄上吊而死的事件。我认为这件事肯定和这次的命案有关系。昆布杀了前任社长，再伪装成自杀，而察觉真相的员工替前任社长报了仇。」

「你那才是无凭无据的空想吧！凶手是怎么离开千贯庄的？」

步波放下玻璃杯，如此反驳。

「当然是从玄关离开啊。凶手制作了能让玄关大门自动上锁的机关，杀害和前任社长之死无关的秘书，解谜的提示，就是他制造了两具尸体——凶手将两具尸体吊在梁上，让尸体抱在一起原地旋转，于是两条绳索像麻花卷一样绞紧。

凶手还额外准备一条钓鱼线，一头绑在玄关门锁的旋钮上，另一头卷在尸体的某处，然后双手放开尸体，迅速走出玄关。扭紧的绳索会自己松开，这股力量使尸体旋转，卷起绑在旋钮上的钓鱼线，最后拉动旋钮。」

脑海中浮现遗体像陀螺般旋转的模样，感觉像是看了无聊的艺术电影。

「互目一行人进入会客室时，尸体身上某处应该还缠着钓鱼线，但你没有发现，因为凶手若无其事地收回了那条钓鱼线。能办到这件事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差点倒在尸体上的副社长堀木。」

「为什么他要做这么麻烦又愚蠢的事？」

「如同刚才所说，堀木察觉前任社长是昆布杀的，但站在副社长的立场，无法公开告发昆布，所以就在上锁的千贯庄里杀了昆布，告诉世人前任社长的死并不是自杀。」

「这凶手还真拐弯抹角。」

「人类就是一种不合逻辑的生物。」

黑道说出少女十分钟前说过的话。

「刑警小姐，你觉得如何？」

「不行啦，完全不行！」互目摇头。「刑事课长之所以想要用钱摆平命案，是因为伊拉卡卡的外部董事里有县警的前辈。万一凶手是管理阶层的人，外部董事很可能遭到究责。这个真相令人难以接受。」

「有什么关系？反正黑道会帮忙担罪啊！」

「负责出钱的是县警本部，他们不能接受的真相没有意义。」

「这就本末倒置了嘛！青森先生，您的看法呢？」

步波将话题丢给青森。

「我喜欢这个构想，但觉得太靠运气了。绳索一旦卡住就完蛋了，而且我认为旋钮不会那么顺利就被拉动。」

「实际上密室就是成功完成了嘛！」

秋叶坚持己见。

「若扭紧吊起尸体的绳索，绳索变短，尸体便相对地吊得更高；要是尸体在高处旋转，血应该会从高处飞溅下来。刚才也确认过，并没有形状不同的血迹混在里面。」

「从凶手杀人到发现尸体为止，大约有一周的时间，凶手是等血迹彻底干燥后才制造密室的。」

「你还真坚持耶！互目小姐一行人前往千贯庄时，会客室的门是关上的。如果要在玄关大门和尸体之间绑上钓鱼线，就必须事先把会客室的门打开吧？」

步波哈哈大笑。秋叶咬牙切齿，一言不发地喝起啤酒。

「顺便一提，搜查本部确认过八年前的纪录，前任社长千贯红河的自杀案没有他杀的可能，尸体毫无可疑之处，千贯庄玄关大门也上了锁。如同我刚才解释过的，馆内没有秘密通道。既然你主张是昆布杀了红河，就要请你连这个密室之谜也解开。」

「知道了啦！喂，青森！你也动动脑吧！」

「好。听了他们两位的推理之后，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青森淡定地说。

「什么？早说嘛！」

「我有个请求。」青森再次盘腿。「我有负债，想要早点还清并专心写书，所以我解开谜底后请给我钱，五十万怎么样？」

价码比断头台命案时高了些。

「委托人是警方，如何？」

秋叶努了努下巴。

豆生田说，钱的事他来想办法。只要从预计付给黑道的五百万里，抽出五十万给青森即可。

「如果你真的知道凶手是谁，这点钱我们会付。」

「了解。」

青森点头，用湿纸巾擦拭脖子上的汗水，再次开口-

7 -

「让我们回溯一下犯案经过。从福斯汽车还停在伊拉卡卡饭店牟黑分馆停车场，以及金色社徽徽章掉在八○一号房的扶手椅下方来看，昆布先生肯定是进房后遭到某人袭击。那么，秘书船井女士是在哪里遇袭的呢？结论是，她并不是回家途中遇袭的。」

「你为什么如此断定？」

步波讶异地眯起眼睛。

「船井女士遭人殴打头部，后脑杓的皮肤有撕裂伤对吧？虽然被后来割喉的出血盖过了，但她这时应该就流了不少血。可是，在山林里发现的船井女士的针织衣上却没有血迹，这是因为她遭到凶手袭击时，身上穿着另一件外衣，例如开襟毛衣或披肩之类的。凶手没有隐藏这件外衣的理由，所以我猜应该是丢弃在山林之后被风吹走了。」

「外衣？天气明明这么热耶？」

「是啊！我曾经路过伊拉卡卡办公大楼前面，那里的冷气开得很强吧？我想，船井女士上班时，应该都穿着外衣以免着凉，但只要走出办公大楼一步，外面就热得要命，所以我猜她不会穿着外衣徒步回家。」

「意思是，她没有回家，而是在办公室过夜吗？」

「不，地下员工出入口的监视器应该拍到了船井女士走出办公室。」

「那她去了哪里？」

「无论去哪里，船井女士都不会穿着外衣走到超级炎热的室外。由此可知，她走出员工出入口之后便立刻坐进车里，但她没有车，所以是搭上某人的车。她的手机里没有和家人朋友联络的纪录，而且很难想像她会搭计程车返回徒步只要五分钟的家。因此，是昆布先生让船井女士坐上他的车；他们刻意相隔几分钟离开大楼，由此可见两人应该在交往。昆布先生和船井女士搭乘同一辆车前往伊拉卡卡饭店牟黑分馆。」

社长与秘书掩人耳目溜进饭店的模样，宛如周刊杂志的独家报导般浮现眼前。

「昆布先生在八○一号房喘口气之后，到超商买了两碗海鲜泡面。我想应该不会只有船井女士没吃晚餐，所以一碗是昆布先生，另一碗是船井女士吃掉的。从房间里的垃圾桶丢了两个空碗来看，就知道是一对情侣在饭店里吃了迟来的晚餐。」

「嗯？昆布先生的胃肠里验出海鲜泡面，但船井女士的胃肠空空如也吧？」

步波对互目眨着眼如此问，互目点点头。

「我知道。他们在同一时间吃下相同食物，尸体胃肠内的状况却不一样，由此可见，两人遇害的时间是错开的。凶手同时袭击两人，几小时后就杀了昆布先生，然而几天后才杀了船井女士。」

「为什么只让船井多活几天？」

黑道歪头问。

「因为他们在被绑前没多久吃了海鲜泡面。只要他们其中一人的胃肠没有清空，凶手构思的手法就不成立。」

「什么鬼啊？」

「从推理作家的观点来看，这个命案现场太不平衡了。尸体有两具，钥匙有两把，你们不觉得两具尸体各藏一把钥匙才完美吗？为什么凶手要把两把钥匙藏在同一具尸体呢？因为要是不这样做，杀人手法就无法达成。凶手用了骗小孩的把戏，营造出船井女士食道里藏了两把钥匙的假象。」

众人沉默了几秒钟。互目想要插话，被青森出声制止。

「我来整理一下凶手的犯行：凶手绑走船井女士，不给吃喝，花了好几天等她的肠胃清空，才将她吊在会客室的梁上，割喉杀了她。等到血液流干，先后依序将直径五公分左右的圆形镜子，以及昆布先生持有的钥匙塞进尸体里；只要塞进食道狭窄处，就算尸体倒吊，镜子和钥匙也不会掉出来。接着，凶手用船井女士的钥匙锁上大门，离开千贯庄。」

互目突然想起，在超商吸烟室遇到那个男人时，他曾经对着全新的小镜子调正蝴蝶领结。

「大约一周后，凶手带人前往千贯庄。他应该没有料到牟黑署的刑警会找上门，所以原本打算带同事前往。

凶手将发现的尸体放在地板上，声称尸体里面有两把钥匙，要同行者观察伤口。由于昆布先生的钥匙其中一面全部涂黑，若往食道里看，就会看到真正的钥匙，以及镜中颜色不同的钥匙——同行者一看，会以为食道里有两把钥匙。」

原以为很确切的记忆突然变得模糊，无法顺利构成图像；明明没喝多少，却觉得已经烂醉。

「凶手当场将手指伸进食道，装成取出两把钥匙的样子。实际上食道里只有一把钥匙，他是事先将另一把钥匙藏入手心，再装作取出两把。凶手便是在这时将小镜子藏进手心，在取出手帕的同时把镜子收回口袋。」

这句话成了契机，唤起更多记忆。

互目想要观察伤口时，那个男人声称自己畏光，要求关掉手电筒。假如用手电筒照亮食道内部，光线就会反射，进而发现里头有镜子，所以那个男人才会说出「视觉过敏症」这种乍听之下很合理的谎言。

「这么说来，凶手就是……」

「经理三木先生。之所以割喉杀人，是因为他必须将钥匙从伤口放进食道；之所以将尸体倒吊，是为了不让伤口的出血流进食道、弄脏镜面。特地清空船井女士的胃肠，也是为了避免消化物逆流而弄脏镜子。」

「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制造密室？」

「我猜是为了让警察调查千贯庄，发现秘密通道。」

「我刚才不就说过没有那种玩意吗？」

语气不禁变得强烈。

「我知道。尽管如此，三木先生并没有彻底打消疑心。

三木先生似乎很仰慕前任社长红河先生。虽然和秋叶先生刚才的推理不一样，但三木先生怀疑前任社长是他杀。然而，前任社长上吊时，千贯庄的大门上了锁，假如是他杀，凶手是如何离开现场的？由于红河社长生前喜爱奇特的建筑物，因此三木先生认为他在千贯庄里设了通往他处的秘密通道也很合理；即使秘密通道实际上并不存在，三木先生还是没有舍弃这个想法。因此，他才用可以确知是他杀的方法杀了昆布先生，借此逼警方再次调查千贯庄。他把衣服和随身物品丢弃在山林，也是因为想让警方地毯式调查千贯庄附近。」

警方的确仔细进行了搜索，还从设计事务所弄来建筑平面图，但秘密通道果真不存在。

「先不论昆布先生，他为什么还对秘书船井女士出手？」

「因为制造密室需要两把钥匙，如此而已。」

青森看了众人一轮，确认大家没有问题之后，便将已经消泡的啤酒一饮而尽。

「等等，那个叫三木的经理是凶手，这点没问题吗？」

秋叶看向互目。

她立刻翻找记忆。老顽固副社长似乎不喜欢那位富有亲和力、人情味的经理，三木消失应该正中他的下怀吧！而且三木和外部董事的关系应该很浅薄，不必担心县警前辈遭到究责。

「没问题。杀了那两人的凶手，就是伊拉卡卡饭店牟黑分馆的经理三木安住。」

第一卷 膨胀的尸体与萎缩的尸体

一日上午十点左右，大学生小南侑人（22）被发现死在北牟黑一丁目的公寓里。根据解剖结果，遗体胃部验出重达十公斤的食物，胃肠膨胀的程度扩及胸腔和骨盆，食物从破裂的胃壁涌出。

熟知饮食的推理作家袋小路宇立（33）说：「男大学生应该是吃太饱了吧！」

摘自牟黑日报

二○一六年八月二日早报-

1 -

「您、您是……下平平先生吗……」

腹部膨胀如小山的男人痛苦地点头，宛如一只濒死的虫子。

当秋叶骏河发现自己居然对心爱的广播主持人施以水刑，心情顿时恶劣到了极点。

这天，秋叶倒楣透顶。当他走出公寓，正要把塞了宝特瓶的垃圾袋放在垃圾场时……

「喂！你这家伙！」

秋叶冷不防被骂个狗血淋头。住在楼下的棒球迷老爷爷一边碎碎念一边现身。自从秋叶一年前喝得烂醉，直接睡在公寓前面被这位老爷爷发现以来，他每次见到秋叶都会开口斥责，搞不好将秋叶当作亲戚的小孩了。

秋叶是个有条不紊的黑道，会很仔细做好垃圾分类。然而据老爷爷说，在牟黑市必须使用无色透明的垃圾袋，而非半透明的。即使秋叶威吓「我可是黑道喔」，仍然被一句「无论黑道还是冠军选手，都要做好垃圾分类」给驳倒。结果，秋叶只好将垃圾带回房里。

他怀着烦躁的心情前往赤麻组的事务所，若头伊达鹿男便命令他去收债。这样就能消愁解闷了——秋叶很稀罕地热血沸腾，前往北牟黑一丁目的「Small Heights牟黑」。

「我什么都愿意做，求你放过我！」

看到秋叶衬衫领口露出来的刺青，欠债的男人立刻下跪磕头，用有如罹患鼻炎的嗓音这么说。

男人名叫下村慎平，四十二岁，是个打工族。他在地下赌马场花了太多钱，六月底向高利贷业者须藤英借了三十万。由于一个月后的还款日一毛钱都没收到，也联络不上人，所以须藤找了赤麻组帮忙讨债。

「你都用什么颜色的垃圾袋？」

秋叶一时兴起，对下跪的男人如此问。下村眨眨眼，回答：

「我都用无色透明……」

话还没说完，秋叶就踹飞他的侧脸。

三十分钟后，下村满脸苍白地蹲在地上，每喘一口气，油腻的汗水便沿着脖子流下，看得出发黄的T恤底下，膨胀的腹部正上下起伏。

「我喝不下了，肚子要破了……」

「你不是说什么都愿意做吗？」

秋叶从购物袋里取出两公升宝特瓶，打开盖子推到下村面前。

「还剩一罐就十公升了，加油吧！」

下村接过宝特瓶，紧紧闭上眼睛，将瓶口贴在嘴唇上，只见他的喉结上下移动，吞了下去。秋叶踹了下村的腹部，他上半身抖动，十倍的水量喷了出来。

「真遗憾，全部重来！」

秋叶从购物袋取出全新的宝特瓶。

下村简直要哭出来地走向厨房，从餐具柜深处拿出长信封，确认内容物之后递给秋叶。

「这、这个给您，请饶了我吧！」

伸手接过信封的秋叶怀疑自己看错了，信封正面角落印着FM牟黑的标志。

「你是广播电台的幕后工作人员吗？」

「咦？」下村发红的眼睛眨了眨。「不是，这个信封是我向制作人借钱时拿到的。」

「你认识制作人？」

「这个嘛，算是吧……」

瞬间，秋叶感到一阵脑血管破裂般的兴奋。

一个小小打工族怎么可能从FM牟黑的制作人身上借到钱？这个男人肯定是FM牟黑的相关人士，既然不是幕后工作人员，就只有幕前人士了。就秋叶所知，FM牟黑的主持人中有一位是欠债累累的赌徒，来这里的路上，秋叶甚至还在听录音笔里的节目音档，那鼻炎般的嗓音也一模一样。

秋叶气若游丝地问：

「您、您是……下平平先生吗……」

秋叶极度热爱深夜广播节目，其中最深得他心、让他着魔般寄信去的节目，就是FM牟黑周五深夜一点播出的《下平平的死神广播》，主要主持人下平平，以及他的朋友·小说家袋小路宇立所展开的唇枪舌战简直一绝。尽管只在部分地区播出，却创下了很高的收听率。两位主持人的真面目是一团谜雾，身为小小听众的秋叶，当然认不得他们的长相。

「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秋叶低下头，将原本想炫耀给别人看而敞开的衬衫钮扣扣上。要是胸口刺的节目骷髅头标志被发现，他就要羞耻到整颗头爆炸了。

「今天不是要预录吗？」

《死神广播》于每周五深夜一点播出，但其实是每周一预录的节目。若希望投稿被念出来，听众就必须在周一之前寄出信件或明信片。

「您、您真了解！」

「您快去吧！这个就不用了！」

秋叶想归还信封，下平平一边发抖，一边摇着手。

「请您收下！」

「真的不用了！只是三十万，我会想办法的。」

小小听众居然能和下平平对话，光是这样就够梦幻了，哪能拿他的钱，不知分寸也要有个限度。再说，要是自己害他付不起公寓的房租，间接导致节目停播的话就活不下去了。

「请您千万要收下，拜托您了！」

下已经吓得半死。这也难怪，毕竟他被迫喝了八公升水，即使秋叶对他行礼并动身离开，下仍然抓住他的脚不放。

「您别这样，我死都不敢抢走下平平先生的钱！」

「拜托您！既然我欠了钱，就有义务还钱！」

秋叶不知如何是好。他遇过无数哭求「请将债务一笔勾销」的人，但有人哭求「让我还钱」还是第一次。

「啊，对了。」下突然发出高八度的声音：「大约半年前，我在麻将馆遇到住隔壁的小夫同学，刚好借了他三十万，现在想想，他还没还我钱！」

「小夫？」

「因为他瘦到皮包骨，所以我都这么叫他。」

原来是下平平取的昵称。

「如果您不收我的钱，要不要去向小夫同学讨呢？」

秋叶点头。这样的话，不必折磨下就能回收欠款，是个不错的主意。

秋叶走出房间，下跟在后面。微暖的风吹过公用走廊，掺杂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隔壁是垃圾屋吗？」

「是个普通大学生，但瘦弱得像国中生。」

下用毛巾擦脸，又补充：「这么说来，最近都没看到他呢」。

秋叶按下二○二号房的对讲机，无人回应；转动门把，门向外开启——恶臭味更重了，有种不祥的预感。

四张榻榻米大的房间一片黑暗，耳边传来黑蝇飞舞的声音。

随着眼睛习惯黑暗，只见仰躺的肢体慢慢浮现，皮肤发黑，戴着智慧手表的手臂如泡水般膨胀。

「您说他很瘦对吧？」

「咦？对啊……」

下从秋叶旁边窥向二○二号房，顿时发出尖叫。

「原来还会有这种尸体啊？」

生前应该很瘦弱，但遗体腹部宛如临盆的孕妇般圆圆隆起。

＊

根据牟黑日报案发后的报导，再加上被警方侦讯时得知的事实，案情大致如下：

死者名叫小南侑人，二十二岁，是鹿羽学院大学经济系的四年级学生。同学对他的评语多半是文静、乖巧或没印象，看来并不是挥霍青春的类型。他确定毕业后会任职于父亲经营的肉品批发公司，因此没有打工，也没有另外找工作。他是社团「娱乐研究会」的成员，但因为人际关系出了点问题，据说最近都没去社团露面。

精准来说，死亡时间是七月三十一日晚间十点二分。由于秋叶两人在八月一日上午十点多发现遗体，算起来死后经过了约十二小时。死亡时间之所以能精准锁定到分，是因为左手臂戴的智慧手表记录了小南的脉搏。表盘和表带上只有小南本人的指纹，因此不可能是第三者穿戴并假造纪录。

遗体虽然没有明显外伤，但胃脏里验出相当于十公斤的食物，包括鸡肉、猪肉、红萝卜、白菜、舞菇与鸿禧菇等等。小南似乎直到死前都还在吃什锦火锅，胃脏膨胀到扩及胸腔和骨盆，食物甚至从破裂的胃壁涌出，研判死因是胃脏和肠道坏死所造成的低血压。

小南吃下大量什锦火锅的原因不明。若是过食症患者，手指上会有催吐造成的疤痕，或是出现牙齿珐琅质被胃酸溶解等症状，但遗体上并没有这些特征。小南并没有饮食障碍，为何会摄取大量食物，甚至导致死亡呢？

发现遗体两天后的八月三日，秋叶正在赤麻组事务所交谊厅玩抽乌龟时，刑警二人组找上门了。

「我们还有几件事想问你。」

皮肤微黑、戴着彩色眼镜、体型壮硕如棕熊，比黑道更像黑道的年轻刑警姓阿藤，听阿藤说话时露出一副担心样的疲惫大叔则是大越。发现遗体后，向秋叶问话的就是这二人组。

秋叶向组长说了一声，带二人组前往会客室。

「七月三十一日晚上十点，你在哪里？」

大越喝了一口新进弟兄端来的廉价咖啡，开口提问。由于死亡时间已经确定，所以是来再次确认不在场证明的吧。

「我八点之后在『破门屋』喝酒，九点就回家了，之后再也没跟任何人见面。你们是在怀疑我吗？」

「只是确认一下而已。您可以再说一次发现尸体的经过吗？」

「我那天很倒楣。去跟下平……下村慎平收债，他说借了邻居三十万，所以我就去隔壁的二○二号房看看，结果不知为何有尸体倒在房里。」

「这表示，是下村先生诱导你发现尸体啰。」

阿藤死缠烂打地说。

「你们难道在怀疑他？」

「我们不只怀疑下村先生。」

「你想说什么？」

「好了好了，你们都冷静……」

大越抚着阿藤的肩膀，对秋叶露出讨好的笑容。阿藤完全无视前辈，说：

「小南先生肯定受到逼迫，才会吃下大量食物。」

「我想也是。」

「被害人身上没有遭绑的痕迹，却吃了多达十公斤的食物，这表示他肯定有什么原因不敢违逆凶手，被害人说不定曾向凶手借钱不还。」

什么意思？秋叶本想开口，又闭上嘴。

如同秋叶为了向下讨钱，逼迫他喝下大量矿泉水一样，小南也被迫吃下大量的什锦火锅——眼前的刑警大概如此怀疑吧。假如是真的，除了讨债的秋叶之外，就连借钱给小南的下也和命案脱不了关系。

「我可没有请债主吃什锦火锅的兴趣。」

秋叶反瞪阿藤；大越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算了。如果你有话想说，请和牟黑署联络。」

留下这句穷途末路的台词后，二人组便离开事务所。

「秋叶，真的不是你干的吧？」

若头伊达一脸不悦地问，看来他在隔壁房内都听见了吧。秋叶点头。

「那就继续玩吧！」组长赤麻百禅丢出手上的牌。

这一天午夜过后，第二具遗体被发现了-

2 -

八月四日上午八点，秋叶被对讲机的声音吵醒。

FM牟黑寄来的贴纸通常会丢进信箱，昨天拿去倒的垃圾也确实装进透明袋子里了。到底什么事？

秋叶摸着没剃的胡子开门，昨天的刑警二人组都到齐了。

「抱歉又来打扰，我们还有一件事想确认。」阿藤装乖的语气让人极度不悦。「八月一日午夜零点到凌晨四点，您在哪里做什么？」

小南于七月三十一日晚上十点死亡，二人组似乎想知道秋叶同一天深夜到隔天早上的去处。

「我应该都在睡觉，记不太清楚。」

「那天从午夜零点到十五分下了骤雨，您没印象吗？」

大越发声救援，这唤起了秋叶三天前的记忆——那天过了午夜便下起倾盆大雨，然后……

「电波收讯突然变得很差。」

「你在窃听警察的无线电？」

「鬼才想听那种无聊的东西。」

眼看阿藤就要揪住秋叶，大越伸出双手制止。

「我一整个晚上都在家。问这个干嘛？」

「看来您还没看到新闻呢。」

大越安抚阿藤后，翻开手册并说明新发现的命案。

八月三日深夜，北牟黑二丁目专租单身人士的公寓一室内，发现了一具他杀的男性遗体。死者名叫五百田贯平，二十一岁，和小南一样就读于鹿羽学院大学经济系三年级，也是「娱乐研究会」的社长。他在YouTube上经营名叫「百贯胖子note的杀鸡儆猴美食家」的频道，外加他体重破百，在大学里小有名气。

注：「贯」为日本传统度量衡单位，一贯约为三·七五公斤；「百贯胖子」一词则用来挖苦身材肥胖之人。

发现五百田遗体的「Big Green牟黑」，与发现小南遗体的「Small Heights牟黑」之间隔着县道，相距约七百公尺。由于七月二十九日之后，无论打电话或传LINE都联络不上五百田，于是娱乐研究会成员——同时也是五百田女友的仲谷香奈枝三日晚间来到「Big Green牟黑」，发现了遗体。

遗体趴倒在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死因是遭到绞首而窒息，塑胶绳就这么缠绕在遗体脖子上。由于死者后脑杓有挫伤，警方推测凶手是先打昏被害人再勒死他。

问题在于肚子。根据司法解剖的结果，五百田的胃肠空空如也，研判至少三天没有进食。

「死亡推定时间是七月三十一日晚间八点到隔天凌晨四点，但当天午夜零点过后有人在附近的超商看到死者，因此遇害时间是零点到四点之间。」

「你想说那家伙是我杀的吗？」

「目前不能断定，但有个消息对您很不利。」大越一脸尴尬：「五百田先生为了购买摄影器材，向须藤先生借了钱。」

情况比想像中更糟糕。

须藤英是高利贷业者，他在网络讨论区或社群网站上钓鱼，私下贷款给客户，借此赚取利息。须藤将百分之几的收益上缴给赤麻组，委托赤麻组收回欠款，讲白了就是让黑道帮忙讨债。如同秋叶用矿泉水折磨下一样，秋叶也有拷问五百田的动机。

「蠢毙了，一出现奇怪的尸体，就都是讨债人干的吗？警察这一行还真好混啊！」

「五百田的尸体上没有遭绑的痕迹，却不吃不喝，这代表他无法反抗凶手的命令，怀疑讨债人很合理。」

「那小鬼也欠钱不还吗？」

「不。据须藤先生说，七月三十一日，也就是死亡前一天的晚间六点，那个月的欠款汇进了指定户头，死者似乎是把那天赚到的YouTube收益用来还债。」

「那不是很好吗？我可没闲到陪别人绝食。」

「今天就先到这里。我们前天也说过，如果您有话想说，请尽快联络我们。」

我也很忙好吗？有屁快放啦——秋叶仿佛听到身体深处传来这句话-

3 -

晚上七点，秋叶为了和熟识的刑警私下见面，前往「破门屋」二楼的榻榻米座席。

对方还没到。秋叶点了啤酒，决定看看「百贯胖子的杀鸡儆猴美食家」打发时间。

用手机YouTube应用程式搜寻，便找到两百多支影片。秋叶播放最上面那一支，标题叫「超重量级四人组的十万大卡文字烧挑战」的影片。

戴着棒球帽和厚度数眼镜，留着浓密小胡子，外貌简直像是昭和性犯罪者的胖子出现，用双手拍打脸颊并发出怪声——这家伙就是「百贯胖子」，亦即五百田贯平吧。虽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但这种小鬼头肯定满脑子都是欲望，质朴的笑脸反而给人狡猾的印象。

镜头拉远，旁边出现三个年轻人，节奏轻快地逐一自我介绍：偶像风的圆滚滚女胖子、留和尚头的力士胖子，以及面色如土的痛风胖子。如此形容显得这群人清一色都是胖子，但站在一起时体格不输百贯胖子的只有圆滚滚女胖子，力士胖子只是稍微圆润，至于痛风胖子真要说起来还显瘦。

哨声一响起，四人便开始狼吞虎咽着巨大铁板上的文字烧；秋叶想到孩提时期到养猪场参观所看到的喂猪情景。

酒精让头脑变得迟钝，然而继续看下去，秋叶便察觉圆滚滚女胖子被其他人称为「小仲」。她就是五百田的女友，遗体的第一发现者仲谷香奈枝吧，这对情侣的体重加起来搞不好堪比一台轻型车。

「黑道居然在看YouTube？明天要下豪雨了。」

在秋叶还没吃就感到胃胀时，互目鱼鱼子终于出现在榻榻米座席。她表面上是个对改善牟黑市治安有重大贡献的精英刑警，其实真面目是个隐蔽了数不清凶杀案的恶质刑警。

「姓阿藤和大越的刑警在追我，你想想办法吧！」

「那两人啊？」互目没好气地叼着烟。「事情有点麻烦，我没办法插手那两人的案件。」

貌似黑道的阿藤刑警据说是县警本部丹波管理官的外甥，虽然是二月刚从警察学校毕业的菜鸟，但本人自愿分发到牟黑署，满怀着消灭这城市里所有凶杀案的热情。一路隐蔽众多案件的牟黑署刑警们很着急，目前由大越盯着阿藤，以免他搞出多余的事。

「看来他们和你合不来。」

「我希望他们早点殉职。基于这些原因，我不方便阻止阿藤。」

「意思是我只能自己摆脱嫌疑就对了。把搜查状况告诉我吧！」

互目张开双手手掌。「十万。」

「我在伊拉卡卡饭店命案时帮过你吧？」

「我可是付了五百万当报酬耶，我没义务无偿帮你。」

死要钱的女人。秋叶吃了一颗已经退冰的番茄，从钱包拿出十万圆。

「我要问鹿羽学院大学两名学生遇害的案子。目前搜查工作似乎失去方向，但被害人生前的行踪你们掌握多少了？」

互目用平板电脑调出搜查资料。

「萎缩的胖子，亦即五百田贯平的行动已经大致掌握了。三十一日晚上六点，他用ATM转帐给须藤英，虽然还在调查是哪台ATM，但只要向银行调纪录，应该就能得知。从没有目击证词来看，我想他应该是使用离家较远的ATM，免得遇到讨债人。

接着，五百田出现在超商『暖暖生活』北牟黑店，时间是午夜零点。五百田最后被人目击的去处就是这里。」

说到「暖暖生活」北牟黑店，秋叶上班族时期，曾在跑业务途中去过好几次。此外，由于那附近没有其他超商，无论昼夜，生意应该都很好。

「五百田经常光顾那家超商。他的庞大体格与特异打扮很引人注目，再加上他会挑剔店员的小失误，穷追不舍地咒骂人家，所以在店员之间似乎很有名。

他当天午夜零点左右带着包包和雨伞走进店里，站着看周刊杂志，还借用了厕所。店员们一边做事，忍不住暗中观察五百田，据说他一直显得惴惴不安。

不过五分钟，五百田便走出厕所隔间，将一手啤酒放进购物篮，拿去柜台结帐。但他在柜台不按触控萤幕上的年龄确认按钮，也无视店员的话，始终保持沉默。店员已经习惯五百田的态度，所以替他按下按键，帮他结帐。五百田在超商逗留了约十五分钟。」

「看来他没被囚禁和禁食嘛。」

「正是如此。他至少三天没吃没喝，应该会想立刻吃点什么才对，但他为什么只买了啤酒？顺带一提，在他房里找到的一手啤酒没开封过。」

「膨胀的小夫呢？」

「小南侑人的足迹很难追查。他似乎都闭门不出，今年春天起连课都没去上。他房里没有煮过食物的迹象，所以是凶手带了什锦火锅上门，或者在其他地方逼他吃完，再带他回房。」

「我和下村的嫌疑有多大？」

「这就很微妙了。阿藤两人正在追查两条线，一条是被害人的财务状况，另一条则是鹿羽学院大学娱乐研究会的交友关系。」

「意思是社团里的人际纠纷发展成凶杀案？」

「对，因为五百田贯平的女友仲谷香奈枝直到四个月前都还和小南侑人同居。」

两名死者和同一个女孩交往吗？那女的很可疑。

小南和仲谷从一年级的夏天起交往，隔年开始同居。小夫同学和圆滚滚女胖子这对情侣在校园里同样很引人注目。根据仲谷所说，小南当时不做家事也不打工，从早到晚都在打游戏。

「新学年即将到来的三月底，仲谷某天唠叨了几句，小南气得想掐住她的脖子。感到厌倦的仲谷搬了出去，借住在五百田位于『Big Green牟黑』的三○一号房。」

——我和他当时真的只是朋友。

仲谷如此强调，但真相不明。

「小南好几次前往『Big Green牟黑』，想要带回仲谷，但五百田坚持不让小南进屋；被百贯胖子打退，瘦弱的小南便无能为力。不久之后，五百田和仲谷公开交往，女友被抢的小南从此再也没有现身校园。此外，由于『Big Green牟黑』是专租单身人士的公寓，所以仲谷大约两周后就搬走了，后来仍然继续和五百田交往。」

「也就是说，女友被抢走的小南有怨恨五百田的动机。」

「但不可能是小南杀了他，因为五百田遇害时，小南早就死了。」

小南死于三十一日晚间十点二分，智慧手表的纪录肯定不会错。另一方面，五百田则是午夜零点左右，被人目击到在「暖暖生活」北牟黑店购物。

「反过来呢？会不会是五百田杀了纠缠女友的小南？」

「以先后顺序来说有可能，但又是谁杀了五百田？」

「自杀啦！他后悔杀人，自行了断了。」

「五百田是他杀。他的头部留下挫伤，脖子上也有想要松开塑胶绳的抓痕。」

秋叶不肯罢休。

「那仲谷呢？她搞不好对交不到像样的男人感到绝望，一并杀了前任和现任男友。」

「还真激动。」

「她有不在场证明吗？」

「没有。她说三十一日晚上十点在自家看电视剧，十一点多就睡了，但也有可能是事后才看录影。怎么说呢？要是她杀了前男友小南还能理解，不过我想她应该没有动机要杀害保护自己的五百田吧？」

说得一点也没错。秋叶没回话，只在喉咙深处打了个嗝。

「不管怎样，都没有你和凶杀案有关的证据。只要没人作证说看到你在煮什锦火锅，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互目激励似地这么说，将半生不熟的秋刀鱼放进嘴里-

4 -

隔天，八月五日上午十一点，秋叶正在赤麻组事务所交谊厅玩大富豪时，手机接到一通电话。

「大事不妙了。」

是互目。她似乎从署里偷偷打电话来，低语似的说话声难以听清。

「是什锦火锅的证词吗？」

「不是。我跟你说过，案发当天午夜零点左右，五百田曾经到『暖暖生活』购物吧？做出这番供词的店员今天早上联络署里，说是想起案发三天前有个可疑男子去过店里。」

「可疑男子？」

「似乎是个穿西装、戴太阳眼镜，看起来非常不好惹的仁兄。我猜店员其实没有忘记，只是怕得不敢说。可疑男子拿一张男胖子的照片给店员看，到处问最近有没有看到这个人。」

「男胖子是……」

「大概是五百田贯平吧。西装男肯定是来讨债的。五百田向须藤借钱，而须藤又委托赤麻组讨债。命案发生前，一名疑似赤麻组成员的男子在命案现场附近寻找五百田——这下子就连起来了。」

「不是我啦！」

「事情大条了，现在阿藤和大越正在前往赤麻组事务所的路上。假如你不配合到案说明，他们打算以你涉嫌威胁下村慎平为由取得逮捕令。」

万一秋叶涉嫌杀害五百田被捕，曾经借钱给小南的下平平也会遭到波及；一个不好，节目就告吹了。

秋叶挂断电话，向干部们说明情况，决定从事务所开溜。

「等等！要是条子来搜该怎么办？」

若头怒吼，把牌用力一甩。

「别担心，交给我吧！」

秋叶冲下事务所楼梯，拦了路上的计程车，坐上后座。

＊

「所以，你就来拜托我了。」

青森山太郎说完，悠闲地按下相机快门。

秋叶要找的推理作家，正在鸣空山里的天台宗牟黑寺本堂当摄影师。据说他正在撰写的短篇〈可恨的和尚连袈裟一起烧了〉场景就在寺庙，所以才来实地拍摄。平日中午就摆出一副大牌的态势。

「你想自杀时是我救了你吧？这次换你帮我了。」

秋叶一屁股坐在香油箱上，如此说服青森。只见释迦坐像用愣住般的眼神看着自己。青森放下原本对着天花板的镜头，说：

「我知道了，我就以一百万的价码接下来吧。」

他淡定开价，暴涨到伊拉卡卡饭店命案的两倍。

「你恩将仇报？」

「那时的恩情我已经用零头还你了，这是两码子事。」

青森一脸与我无关的表情。秋叶忍下想把他拖出本堂，将他的头按进手水钵的冲动，点头答应。老是这家伙尝到甜头很让人不爽，但为了大局不得不做点牺牲。

「一日早上，我去某个打工族男子家里讨债。」

秋叶一字不漏地说明案发经过，青森的双眼随着情节发展益发绽放光辉，最后宛如面对蛋糕的小孩。

「喔呵呵，真棒啊！这像是同时糟蹋了生命和食物这两种不能糟蹋的东西，让人印象深刻。所谓猎奇，就是触犯禁忌，我从这起命案中感受到了对崭新猎奇性的渴望，我和凶手似乎能够一起快乐喝酒呢！」

「虽然搞不太清楚，但案发三天前有个疑似讨债集团的男人在找其中一位被害人，凶手八成想要陷害我。」

「不是的，真相我大致明白了。」

青森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开始转动对焦环。

「你赶快告诉我啊！」

「先等一下，我还差一点就拍摄完成，有一件事想请你先去调查。」

下午三点，秋叶戴上伪装眼镜，嘴里塞进纱布，变装成另一个人，前往五百田贯平遇害的「Big Green牟黑」。

「噗哧！」一看到秋叶，互目立刻别开视线强忍笑意。「真猛，你看起来就像求职第一天的大学生。」

秋叶无视互目，直接爬上楼梯，钻过封锁线进入三○一号房，长得很像鼹鼠的巡警不知为何对秋叶敬了个礼；随后追上来的互目关上门，吐了一口气。

「话说，你想看什么？」

秋叶没回答，只是摘下眼镜观察玄关。玄关前的地上有一双运动鞋、一双靴子，鞋尖向内地摆着。两双鞋都穿了很久，鞋底磨损，脚后跟严重凹陷。

「借一下厕所。」

他眼角余光瞥向发现遗体的六张榻榻米房，打开成套卫浴设备的门；发霉的浴缸和布满水垢的洗脸盆，以及发黄的西式马桶并排着。洗发精的气味、霉味和小便的臭味争相冒出。

秋叶打开马桶盖，拉了冲水手把，还以为水会像漩涡般流进排出口，没想到水不断累积，水位越来越高。

「呜哇！要满出来了！」

互目捏着鼻子，板起脸。最后水终于停在距离马桶边缘几公分处。

「五百田是个大食怪，大概是太大坨才塞住了吧！」

尽管很不方便，但假如有心，小便能在浴缸解决，大便大概是在学校解决的吧。

秋叶打电话给青森，向他报告调查结果。

「谢谢，这样我就知道凶手是谁了。」

青森在电话另一头振奋地说-

5 -

晚间十一点三十分，秋叶屏住气息，躲在公寓走廊的暗处。

警车停在公寓前，目标人物在年轻巡警的护送下现身。对方刚才应该在警署接受侦讯吧。搞了这么久还是没揪出凶手的本性，那些家伙真是饭桶。

电梯门开启声后，是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一听见房门喀嚓开锁的声音，秋叶旋即冲出走廊。

「呀啊！」

他捂住对方的嘴巴和脖子，将人拖进房里并推倒在玄关地上，手绕到背后锁上门。

「你还真倒楣啊。」

大学生瞪着秋叶，但一看到他胸前的刺青，表情便瞬间冻结。对方大概没想到自己会被黑道袭击，恐怕连做梦也不会料到那刺青图案是广播节目的标志。

「我已经知道人是你杀的了，不能动手揍你还真可惜——」

秋叶从口袋取出商用车的钥匙，丢在对方胸口。

「你有驾照吗？车子我准备好了，赶快滚去找警察吧！」

＊

时间回溯到六小时前，亦即傍晚五点三十分。秋叶、互目和青森三人围坐在「破门屋」二楼的餐桌。

「小南先生和五百田先生为什么死得那么奇怪？解开谜团的关键就在于五百田先生难以理解的举止。」

等每个人各自点的啤酒和下酒菜都送上桌，青森便进入正题。

「你是指，他明明饿了很久，却没买食物这件事吗？」

「对。其实我听到这件事时，就想到一个假说，但不太确定，所以才请秋叶先生调查五百田先生的公寓房间。

让我们回顾五百田先生的具体行踪吧。遇害前的八月一日午夜零点左右，他出现在『暖暖生活』北牟黑店，停留了十五分钟，看了杂志、进了厕所，买了罐装啤酒后便走出店外。

五百田先生中途进厕所这点令我在意。听说他关在里面五分钟，所以不是上小号，但他很久没有进食，肚子里空空如也，照理说不会有便意。那么，他为什么要进厕所呢？」

秋叶和互目面面相觑——为什么？

「不用想得太难。从五百田先生站着看杂志来看，可以得知他当时并不赶时间。有某个因素使他无法走出『暖暖生活』，但只在店里闲晃又让他觉得不自在，所以才进厕所杀时间。」

「他在等人吗？」

「这样的话，他应该不会走进看不到人的厕所。三十一日晚上——正确来说是跨日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还记得吗？」

青森装腔作势地问。夹杂着噪音的音乐声在秋叶脑海中响起，那并不是在窃听警方的无线电，而是深夜广播节目。

「豪雨吗？」

「对。五百田先生遇到骤雨，在『暖暖生活』等雨停。」

「根据店员的证词，五百田当时带了伞喔！」

「这就是关键所在，五百田先生虽然带了伞，但基于某个原因不能淋到雨。」

青森露出魔术师般得意的表情。

「因为他的雨伞破了大洞？」

「没有人会带那种伞出门啦。」

「还是雨伞里藏了不能见人的东西？」

「有的话应该会放进包包里才对。」

「不知道啦。」互目把毛豆放进嘴里。「应该是不希望鞋子被雨淋湿吧？」

「我也这么认为。但是，在『Big Green牟黑』三○一号房里找到的鞋子不仅鞋底磨损，脚跟处还凹陷了。由此看来，五百田先生并非特别宝贝那双鞋子。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想避免鞋子淋湿呢？」

秋叶和互目一齐摇头。

「五百田先生——不对，是某个假扮成他的人物，知道『BigGreen牟黑』三○一号房里将发现没有淋湿的鞋子。要是被店员看到自己走在雨中，自己和死在三○一号房里的五百田先生是不同人的事就会曝光，所以这个人必须在店里等雨停。」

互目双眼圆睁，用啤酒将卡在喉咙的毛豆冲进肚子里。

「出现在『暖暖生活』的，是假扮成五百田先生的另一个人。能变装成百贯胖子的人选只有一个，也就是圆滚滚女胖子，仲谷香奈枝小姐——是她戴上五百田先生的棒球帽和厚眼镜，再装上假胡子，伪装成五百田先生。之所以没有买食物，是因为她并不知道五百田先生正在挨饿；拒绝按下年龄认证的按钮，是为了避免在萤幕上留下指纹。」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包庇杀害五百田先生的凶手。真正的行凶时间大概是晚上八点左右，凶手来到『Big Green牟黑』，杀死五百田先生，接着把事前购买的一手啤酒放在房内，离开案发现场，在常去的居酒屋等有人看见的地方制造不在场证明。另一方面，共犯仲谷小姐则于午夜零点，以五百田先生的打扮前往『暖暖生活』购买一手啤酒。如此一来，就能将实际上发生在晚间八点的犯行伪装成发生在隔天零点之后。」

「这个手法还真繁杂。」

「这个计划有个弱点，亦即成功与否取决于『暖暖生活』店员的记忆力。北牟黑店是人气门市，客流连晚上也络绎不绝，光凭体型庞大，不一定能让店员留下印象。尽管五百田先生在店员之间的知名度实际上相当高，但凶手并不知道。因此，凶手才会在行凶前三天以黑道装扮来到附近的超商，拿着照片给店员看，就是为了让店员对几天后易容成五百田先生的仲谷小姐留下深刻印象。

然而，这项事前作业有风险。万一凶手不巧遇到五百田先生本尊，计划很可能会曝光。因此，便由共犯仲谷小姐告诉五百田先生有个不好惹的男人在附近打探，使他主动远离超商。」

凶手大概也没料到，这竟然会让警方怀疑到真正的讨债人身上吧。

「行凶当天，凶手为了杀害五百田先生而前往『Big Green牟黑』，却碰到意料之外的事——当天傍晚六点左右，五百田先生汇了七月分的债款，摆脱被追债的恐惧。在此之前，他都相信仲谷小姐，连续三天只喝自来水过日子。肚子饿坏了的他，到其他社区的ATM缴了欠款后，购买了大量食材回到『Big Green牟黑』，在房里煮了什锦火锅，打算睽违三天大快朵颐一番。」

「凶手就是这时候找上门的？」

「没错。这时伤脑筋的人是凶手，他的计划是将晚间八点发生的凶杀案伪装成隔天午夜零点以后发生，但要是案发现场遗留了什锦火锅，被害人看起来就不像是午夜遇害，实际遇害时间为晚餐时段的事将会曝光。

假如把锅子放进冰箱，是能隐藏用餐的迹象，但只要剖开尸体的腹部，就能立刻看出五百田先生没有吃什锦火锅，正要吃之前就遭到杀害。

房间里应该有垃圾袋，所以凶手想过要把什锦火锅装袋带走，再丢弃在某处，但遗憾的是牟黑市禁止使用不透明的垃圾袋，要是把装了大量什锦火锅的透明垃圾袋丢在垃圾场，肯定会引来房客的异样眼光。即使带回自家，一旦碰到人就完蛋了。

还有个方法，把什锦火锅冲进马桶里，但五百田先生房里的马桶塞住了，水冲不下去。」

「凶手有够倒楣。」

互目同情地垂下眉毛。

「被逼到绝境的凶手，只好自己一个人把什锦火锅吃掉。杀死五百田先生的凶手，就是小南先生。

然而，百贯胖子的食量对小南先生而言太大了。因为怕留下通联纪录，所以也无法用手机向共犯仲谷小姐求助。吃完什锦火锅时，小南先生的身体已是危险状态。

我猜，当时离小南先生与人见面，借此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时刻还有一点空闲，因此小南先生便回到自家，想让身体休息一下。尽管他勉强回到『Small Heights牟黑』，但食物从破裂的胃壁涌出，引发低血压使他丧命。」

「仲谷曾被小南掐脖子，逃到五百田家吧？她为什么要帮小南？」

「只有仲谷小姐如此供述，应该是为了隐蔽和小南先生之间的共犯关系才说谎。实际上大概是五百田先生将仲谷小姐强行带回家，逼迫她和自己交往吧。由于五百田先生是娱乐研究会社长，又是当红的YouTuber，仲谷小姐不想惹他讨厌，所以才接受他的要求，但这种关系不可能顺利维持。她再也忍受不了五百田先生自私的行为，便与原本的交往对象小南先生共谋，订下杀害五百田先生的计划。」

明明不冷，青森却摩挲着身体，向店员点了特制火锅。

「只要把仲谷香奈枝抓来，要她说实话就解决了。」

「不，等一下。」

秋叶伸出右手。一想到自己差点被捕，光是解开这起凶杀案还无法满足。

「我有个好点子。」

＊

「车子我准备好了，赶快滚去找警察吧！」

秋叶将商用车钥匙丢给仲谷香奈枝。屋外传来警车开走的声音，公寓的昏暗房间里飘散着仲谷的汗臭味。

「我、我知道了，我会去自首。」

「自首？」秋叶高声咆哮。「你是白痴吗？去自首的话，你这辈子就只能当个前科者了！」

仲谷露出困惑的模样，频频抚摸鼻子和耳朵。「那……你要我怎么做？」

「让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秋叶从口袋拿出照片。

「牟黑警察署里几乎没有像样的刑警，只有一个人真心想要破案。只要这家伙不在了，你干的好事就会永远埋葬在黑暗里。」

说完，便将照片塞进仲谷手里。

「假装发生车祸，撞死这家伙！」

第一卷 凹折的尸体

二日晚间十一点半左右，南牟黑七丁目的私人游乐场「摩诃大大乐园」发现一具男性遗体，详情目前尚未明朗，但遗体朝着背部方向凹折，脊椎与骨盆呈开放性骨折。

熟知主题游乐园的推理作家袋小路宇立（33）说：「这应该是游乐器材或展览品造成的意外。」

摘自牟黑日报

二○一六年十二月三日早报-

1 -

「这里真适合当作猜凶手的舞台！」

青森山太郎看着洞窟墙壁上展示的武器和拷问用具，双眼发光。

「猜凶手？」

「对啊！我之前就在想，杀起人来最好能够轻松一点。」

青森说出吓人的发言，敲敲黄铜制的牛背，里面是空心的，发出响亮的声音。这是名叫「铜牛」（Brazen Bull）的拷问用具，似乎是用来烤人的。

「……你是说抱着轻松的心态杀人吗？」

「不，不是心态，而是物理上的方法。我认为人体太强壮了，步波小姐，你觉得自己杀得了我吗？」

「杀得了。」

步波秒答。青森是个仿佛会被风吹走的瘦皮猴，只要用铁棍往他脸上敲个两三下，应该一下子就能杀死。

「那么，步波小姐有史以来杀过最大只的动物是什么？」

青森开心地摸着牛头。

「青蛙吧，骑脚踏车时不小心辗死的。」

「你确定它真的死了吗？动物可没有那么容易死掉喔！」

「我确定，因为它的内脏都从屁股跑出来了。」

「我爷爷的肠子从屁股掉出来，还是活跳跳的啊！那只青蛙应该也带着伴手礼回家了吧？」

听到这里，步波突然不敢肯定了。青蛙原本就软趴趴，只是被辗过或许死不了。

「你连一只青蛙都杀不死，怎么杀得了我呢？」

青森得意起来。简直是歪理。

「不是杀不了，而是没有杀你的动机。假如有动机，我随时都会杀了你。」

「那么，假设杀了附近的柴犬就能得到一百万圆，你办得到吗？」

步波在脑海中想像柴犬——趁它蹲坐在狗屋时接近，将手从它头顶伸向脖子，但皮毛很滑，实在抓不紧；既然如此，就取出刀子，往脖子后方砍下……不知是砍到骨头还是肌肉，没能刺进去。此时，柴犬跳了起来，龇牙咧嘴地狂吠，脖子剧烈摇晃，口水涌出，这样一来根本无法下手。

「……感觉很困难。」

「对吧？光是杀死一只动物就是大工程。至于我，在人类中算是体型矮小的个体，但比青蛙和狗大很多，而且还有智慧，会说话和反击。我再问一次，你自认有办法杀死我吗？」

眼前的大叔看上去就像万兽之王。

「不知道。」

「我就说吧？先不谈很会打架的黑道，一般人要杀人并不容易。」

「你想表达什么？」

「要是无法更简单地杀人，就无法体验猜凶手的乐趣。假如只有具备知性、体力与毅力的精英才杀得了人，不必费心收集线索和推理，也能知道谁是凶手。」

确实。牟黑市的凶杀案虽然多到令人厌烦，不过绝大多数的案件都不需要名侦探出马就解决了。

「这个世界并不是为了解谜而存在。」

「当然。不过这个洞窟如何？这里凑齐了各种杀人工具，枪枝、刀剑和拷问用具任君选择。只要有心，就连罹患风湿的老婆婆都能杀掉一两个人。假如这里有人遇害，不用管智力、体力和毅力就能享受猜凶手的纯粹乐趣，最适合作为推理小说的案发地点了！」

青森笑嘻嘻地说，假装手持高挂在墙上的三八式步枪。

虽然不太懂，但既然他找到新作的场景，那就够了。青森之所以来到「摩诃大大乐园」，是为了寻找摆脱瓶颈的助力。

「摩诃大大乐园」位于南牟黑区边界，宣称是个游乐园。游客可以体验「阿鼻叫唤地狱巡礼」、「罗斯威尔note飞碟馆」、「基督之墓」、「河童池」、「人面猪牧场」、「松脂组总本部」与「电话俱乐部淋漓屋」等品味低级的设施。它是由从前靠铺路致富的企业家真加内善哉在泡沫经济正盛时设立，现在则是由两个儿子接手经营。入场费五百圆，怎么想都觉得无利可图，大概有一半是基于兴趣吧。

注：罗斯威尔，位于美国新墨西哥州，因一九四七年的飞碟坠毁事件而闻名。

「摩诃大大乐园」本月有全新展场开幕，也就是「麻林拷问窟」。大正时代，麻林龙吉将十七名年轻女性强掳到鸣空山里的小屋加以囚禁和拷问，因此有「牟黑囚禁王」之称，而「麻林拷问窟」便是要公开展出他的收藏品：超过六十件从世界各地买来的武器和拷问用具。

自从六月完稿《晴天劈头》后，这半年来，青森以每月两三篇短篇的步调持续创作，然而上周末他的笔——正确来说是嘴，一下子停了下来。

青森读不懂文章，所以无法参考其他作品或资料来构思新点子。这半年来他不断吐出脑海中累积的题材，但大概用尽了。他透过广播收听新闻，看推理电影，或和黑道喝酒以寻找灵感，但仍迟迟想不到好点子。

步波家有某种不可抗力因素，不赚钱的话，就过不了像样的生活。万一青森持续想不出点子，步波的银行帐户会随之见底。就在这时，步波听说「摩诃大大乐园」有可疑的新设施开幕，便邀请雇主前来取经，顺便解解闷。

「下一部作品就写〈拷问窟杀人〉如何？」

「喔呵呵，猜凶手的短篇吗？感觉很有趣……」

呀啊啊！洞窟里头传来尖叫声。

青森和步波面面相觑。有不祥的预感，要是真的发生凶杀案，〈拷问窟杀人〉就会遭到雪藏了。

「去看看吧！」

根据指标地图，「麻林拷问窟」沿着通道设了四个展览室。现在两人的所在地是第一展览室，声音则来自第四展览室。他们钻过天花板很低的通道，前往最深处的展览室。

那里有四名少年，戴着银边眼镜的少年蹲在地上，其他三人不安地看着他。眼镜少年一脸痛苦地按着脖子。

少年身后立着像是巨大棺材的东西，棺材上方有形似斗篷女性的装饰，内侧则有长度相同的铁钉呈等间隔排列。这是展览的看点之一，在中世纪欧洲被用来将人刺得千疮百孔，名叫「铁处女」。

三名少年大概为了好玩，把眼镜少年推进「铁处女」再盖上盖子，导致他受了伤。他脖子右侧出现红点，幸好伤势不重。

「不准做这种蠢事！万一造成更严重的后果怎么办？」

青森一脸正经地说，步波也用力点头。要是〈拷问窟杀人〉被这种白痴小鬼毁了，叫人怎么受得了？

「还真抱歉啊。」

貌似孩子王的五分头少年一脸不满地说，三人走出展览室。眼镜少年用手帕按住脖子上的伤口，低着头跟上去。

「小孩子真可怕。」

「不过，这下子倒是知道这里的工具真的能用了。嗯？」

青森的目光转向「铁处女」旁边的工具。那是一张由两片铁板连接而成的床，包括左右手腕和脚踝在内，共有四处附有绑带，应该是用来让人躺下后束缚住的吧。铁板左右被钢丝吊着，前端行经滑轮挂着铁块（图5）。

「这好像叫做『死者床』。」

步波把说明用纸上的介绍文字念出来。这是麻林龙吉发明的杀人工具之一，初次对外公开。

青森探头看了看床底，说：

「果然，这张图画错了。」

他指着纸上的插图。

只要将铁床左右的固定物移除，铁板两侧就会翘起来，将人体对折——似乎是这样，但……

「既然铁板左右会翘起来，那么铁床正面没有合叶不是很奇怪吗？可是，合叶却固定在床底。这两片铁板会左右落下，钢丝和铁块单纯是起重器。」

经他这么一说，插图和实物的构造确实不同。纸上的简介写着它会将人体向内凹折，但实际上是向外凹折。

当步波正在想像那些身体被人向外凹折的女人时，一名五十五岁左右的大叔从通道冲进来，身穿发黄的衬衫和破烂外套，胸前的徽章刻着「工作人员」，大概是听到刚刚的尖叫声才赶来的吧。

「您来得正好，『死者床』的简介好像写错了。」

青森立刻叫住对方，重复同样的说明。大叔虽然心不在焉，但青森指出的错误看来是切中了要点。大叔说：

「真的耶！拿去修改吧！」

大叔撕下说明用纸放入口袋，慌忙走出展览室。

「难得全世界的拷问用具都到齐了，但『摩诃大大乐园』的大人们似乎从来没有试用过呢。」

青森遗憾地低声说。

花了约一小时欣赏完各个展览室的展示品后，两人便走出「麻林拷问窟」。

夹带湿气的风从「河童池」吹来，入口大门的时钟指着六点四十五分，距离闭园还剩下十五分钟，广场上的送客游行已经开始。

在由巴士改造而成的游行花车上，有只布偶装老鼠反复挥着手，那是乐园的吉祥物「摩诃大吉」。是因为圣诞节快到了吗？老鼠头套上还戴着驯鹿头，让人感到脖子酸痛。

「掉下来！摩诃大吉，给我掉下来摔死！」

走出「罗斯威尔飞碟馆」的小学生朝着游行花车大叫，周围的大人也发出欢呼声。

这些谩骂是有原因的。十一月某一天，穿着布偶装的表演者在游行时摔落，受了重伤。或许是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今天摩诃大吉的腰部被绑在花车的栅栏上。

摩诃大吉将那些谩骂当作耳边风，只是死命挥着手。游行花车绕了园内一圈之后便回到车库。

「别再出现了！」

当少年更加高扯喉咙时，步波突然觉得鞋底有种柔软的触感，不由得望向脚边——

一只被压扁的青蛙。是被谁踩到？还是被花车轮胎辗过呢？

「青森先生，青蛙被压扁还是会死的喔！」

步波捏起四分五裂的青蛙上半部，用它戳戳青森的侧腹。

「什么啦……」青森转头一看，就吓得又叫又跳，不慎掉进「河童池」里，池水哗啦溅起。青森仿佛脚被河童抓住似地双手乱挥，握住步波的手后终于恢复冷静。

「真是的，吓我一大跳。」

说完，便吐出嘴里的池水。环视广场，发现所有游客都往这里看-

2 -

「有男孩子失踪了？」

步波打开办公室的门，身体半湿的青森和一名无精打采的大叔正围在瓦斯炉边。

「五名国中生一起来玩，其中一个在游行时不见踪影。」

大叔很不安地按着原子笔，笔身上「Makadaidai Parknote」的字样挤成一团。

注：日文「摩诃大大乐园」的罗马拼音。

副园长真加内哲二是「摩诃大大乐园」创始者善哉的儿子，现任园长一谆的弟弟，尽管他的职位不上不下，但据说实际业务都由这个男人负责。

「失踪的男孩子是不是戴着银边眼镜？」

哲二点头，就是被人用「铁处女」霸凌的那孩子。

「报警了吗？」

「还没有，家兄和其他四个国中生正在园内找人。」

年过五十的大叔像个挨骂的孩子般垂下眉毛。

「为什么不报警？」

「这是家兄的要求，似乎因为上个月发生的摔伤意外，导致我们被警方盯上了。」

哲二长叹一口气，看到步波便低头说「辛苦你了」。步波帮浑身湿透的青森去超商买替换衣物，这时刚回到「摩诃大大乐园」。

「我也来帮忙找吧？」

「不，不用麻烦了。那名失踪的国中生其实是……」

磅！巨大的声响贯穿耳膜。哲二的脸色更加苍白。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但我有不好的预感。」

哲二丢下原子笔，冲出办公室，步波两人也追上去。

「摩诃大大乐园」已夜幕低垂，时间是晚上七点三十五分，闭园后的广场一片静寂，先前的游行仿佛没发生过；「人面猪牧场」的方向传来细微的猪叫声。

三人停下脚步，有个眼熟的男人从广场跑来，他穿着发黄的衬衫和破烂外套，是先前听青森指出简介有误的那位大叔。

「哥，刚才那声音到底是……」

「别问我啦！」

大叔突然破口大骂；既然哲二叫他哥哥，表示这家伙就是园长真加内一谆吗？

「假如那是枪声，应该是从『松脂组总本部』或『麻林拷问窟』传来的。」

哲二被哥哥骂得吓到缩起脖子，但没有反驳，继续说道。「松脂组总本部」就在办公室隔壁，而「麻林拷问窟」则在广场另一头，他们四人先往「松脂组总本部」去了。

一谆打开沉重的门，屋里一片漆黑。

「过了七点半，办公室以外的区域会自动关闭照明。」

哲二机伶地打开百叶窗，月光照亮红色地毯。穿着和服的男人们有的举起日本刀，有的拿枪或伸着断指，但每个人的脸都很扁平，全是廉价的假人，没看到任何活人。

「就剩下『麻林拷问窟』了吗？」

一谆用沙哑的嗓音低喃道。

「我去打开变电室的断路器，哥哥你们先去！」

哲二折返，其余三人前往「麻林拷问窟」。

「麻林拷问窟」是挖掘鸣空山斜坡所打造的人工洞窟，因此当然没有窗户，里面全暗。

三人站在入口时，四名少年分别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除了霸凌眼镜少年的三人组之外，还多了一张新面孔。

「我们听到一声巨响，发生什么事了？」

大人们不知该如何回答，长睫毛少年便用手机的光线照亮洞窟。原来还有这一招，青森和步波也各自拿出手机，七人陆续走进「麻林拷问窟」。

第一展览室除了「铜牛」和「苦刑梨」（Pear of Anguish）等拷问用具之外，还展示许多枪炮。大家做好眼镜少年遭到枪击的心理准备，但里面空无一人，一谆紧闭的嘴唇稍微放松。

他们走出狭窄的通道，窥看第二展览室，没人；第三展览室，没人；进入第四展览室时，闻到一股熟悉的臭味。

喀嚓。好像踩到什么东西，这种坚硬的触感不是青蛙。

用手机照亮脚边，有一副眼熟的银边眼镜，镜脚交叠地放在那里。

「和、和也……」

虎牙少年低声叫道，睫毛少年拿手机照亮室内，步波也望向光线的方向。

「死者床」折成两半。如青森所说，铁板左右往下掉落，呈现向外凹折的形状。床上仰躺着一名手脚遭到束缚的少年，应该是躯干遭到凹折导致腰椎或骨盆碎裂，腰部一带流出的鲜血积在铁床周围。

「竟然会有这种尸体？」

浓厚的血腥味使说话声变了调。

是那名被人用「铁处女」霸凌的少年。他身穿超长法兰绒衬衫和略脏的牛仔裤，戴着针织手套，脖子上像是要遮住「铁处女」造成的伤痕般缠着手帕，整条手帕染得通红。

那男孩看起来比凹折前高大了些，但绝对是错觉吧……那张像要移开目光而面朝侧边的脸痛苦地咬紧牙关。

青森一手拿着手机，凝视着「死者床」；就连一听到罕见遗体就会自顾自开始评论的这个男人，面对真正的尸体似乎也说不出话来。

「嗯？」

青森照亮脚边的血泊，捡起一张比纸钞短一些的纸片。上面画着摩诃大吉背着书包的插图，是「摩诃大大乐园」专门发给中小学生的门票。奇怪的是，门票明明不是防水纸，却几乎没沾到血迹。低头一看，地上只有原本掉了门票的地方没有染血，留下一个长方形的痕迹。

「这是凶杀案，不知道牟黑日报会不会刊登？」

左手臂包着绷带的少年做出搞错重点的发言。

「会上头条吧！要立刻报警才行！」

睫毛少年滑着手机走近「死者床」。就在这时——

「给我住手！」

通道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绷带少年转过头，接着倒抽一口气。

一谆正拿着三八式步枪。

「不准报警！」

他挥下枪杆，击落睫毛少年手上的手机。

「这可是凶杀案耶！」

青森很反常地反驳。

「我是『摩诃大大乐园』的园长，在这里犯罪的人由我来处罚，不准警察和记者插手！」

「你要帮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小孩报仇？」

一谆用鼻子哼了一声，将枪口朝向「死者床」。

「他才不是什么陌生小孩，和也是我的儿子。」-

3 -

一谆重新拿好三八式步枪，像个负责收容俘虏的日本兵，将一行人从「麻林拷问窟」带往宽阔的「松树脂总本部」。

「是谁杀了和也？」

他以平板的语气问，少年们各自摇头。

「没人要承认的话，所有人都得赎罪！」

细长的枪身对着五分头少年。

「不、不是我！凶手是智史！」

「怎么可能！应该是贵志吧！」

「别乱讲！宏司你未免太冷静了吧？」

「你才给我冷静点！我觉得太士最可疑！」

这群国中生互相猜疑，这样事情不会有进展。

「话说回来，你有证据证明凶手就在我们几个之中吗？」

虎牙贵志说。他得意洋洋嘲弄老师的模样浮现眼前。

「当然有。」

青森从旁插嘴，双手摊开纸片。

「这张门票掉在案发现场。我们直到闭园前一会都留在『麻林拷问窟』，但当时地上还没有东西，所以我认为是凶手遗落的。」

「叔叔你们也有门票不是吗？」

「我们的是成人票。这张是中小学生专用门票，闭园后还留在『摩诃大大乐园』的人当中，只有你们能拿到中小学生的门票。」

「搞不好是和也自己掉的啊？」

「我觉得园长的儿子应该不会买一般民众的门票。」

少年们无法反驳。

趁现在——步波拍手引起大家的注意，说：

「我有个提议。这位半湿不干的先生是个推理作家，他一整年都在想诡异的尸体，脑袋可能因此变得很奇怪，截至目前，好几次解开了奇怪尸体的谜团。要不要请他调查这次的案子呢？」

步波的手搭在青森肩膀上。

「你是说，他能找出杀死和也的凶手？」

一谆越发压低声音。

「当然。找出凶手之后，要煮要烤还是要捅成蜂窝都悉听尊便。」

青森还来不及反应，步波便如此回答。一直谦虚下去可不会有进展，自己大肆发表了猜凶手的长篇大论，要是连这点谜团都解不开就糗大了。青森原本还碎碎念着「不」、「为什么」、「等一下」，但被一谆威吓了一句「那就交给你」便瞬间变得顺从，抬头挺胸地回答「我知道了」。

「那么，我想问，你们为什么要来『摩诃大大乐园』？」

四人互看了一下，睫毛少年宏司开口：

「因为太士想去『电话俱乐部淋漓屋』。考试早上就结束了，所以我们很闲。」

很像国中生会有的动机。五分头太士眼神游移。

「来玩的人，就是你们加上和也同学五个人对吧？」

「对，不过贵志要去幼儿园接妹妹，所以比较晚到。」

在「麻林拷问窟」相遇时，包括和也在内，确实只有四个少年。

「你们知道和也同学的爸爸就是『摩诃大大乐园』的园长吗？」

「知道就不会一起来了啦。」

「你们在霸凌和也同学吧？为什么还特地带他来？」

「因为他是会带扑克牌去旅行的人，有他在气氛就会很热烈！」

宏司露出笑容，又立刻收起，尴尬地看向一谆。一谆将三八式步枪放在地上，不动如山地站在门前。

「你们能不能告诉我，和也同学是怎么失踪的？」

「六点多，贵志来会合之后，我们五个人去了『松脂组总本部』，在玩日本刀的时候游行开始了，就跑去看摩诃大吉。当时我们五个人都在一起，但是游行结束后，回过神来，和也就不见了。」

闭园前的送客游行从六点四十分到五十分，和也便是在这十分钟内不见踪影。

「我们本来可以默默回去，但还是跟入口大门的那位叔叔说了一声。」

宏司指向哲二。副园长正倚靠在墙边，双肩疲惫地下垂；这也难怪，不但侄子被折成两半，连哥哥都想杀人。他晚大家一步从变电室抵达「麻林拷问窟」，刚刚才折返。

「然后，园长马上跑出来，大家分头在园内找人，我负责的地方是『阿鼻叫唤地狱巡礼』。」

在一谆指示下，五分头太士前往「罗斯威尔飞碟馆」；左臂缠着绷带的智史去了「人面猪牧场」；虎牙贵志去了「电话俱乐部淋漓屋」；一谆自己则是去巡视「基督之墓」与「河童池」。

「我在『地狱巡礼』找了十分钟左右，突然停电了，还以为是有人恶作剧而生气呢。我只好靠手机的光线在黑暗中徘徊，结果听到外面传来磅的一声巨响。」

和步波他们听到的一样，大概是「死者床」折成两半的声音吧。

「我好不容易找到出口，去声音传来的地方看看，之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其他三人赶来「麻林拷问窟」的过程也大致如此，当然，其中有一个人在说谎。

青森听完四个人的话之后，摸着胡碴看向一谆和哲二。

「两位是否察觉和也同学遭到霸凌？」

持续几秒的沉默。哲二看了哥哥的表情之后，说：

「我有，因为这几个月来，和也身上多了不自然的瘀青和伤痕，都在胸部或腹部等看不见的部位。」

看来这些霸凌者动用了国中生的坏脑筋，但是用「铁处女」伤及和也的脖子算是失败吧。

「『摩诃大大乐园』今天有几位工作人员？」

「除了我和哥哥之外，还有两位打工人员，一位是滨舞衣子小姐，她是曾在东京主题游乐园当经理的资深老手；另一位是辻万大先生，他是鹿羽学院大学的学生，隶属街舞社团，售票业务、场地清洁和穿布偶装表演都是他负责。」

「打工人员会参与展示品的规划和准备吗？」

「不会，这些事由我哥哥全权负责，其他人应该无法接触到展览品。」

哲二每次回答都先看哥哥的脸色。

「辻先生就是上个月从游行花车上摔下来受伤的那位吗？」

「不是，那是另一名和辻先生同一个社团的学生，意外发生后就辞职了。」

在今天的游行中，摩诃大吉戴着老鼠头套和驯鹿头，敬业地挥着手。既然都受了伤，没理由再继续从事如此重度的劳动吧。

「同事都受重伤了，辻先生竟然没有辞职？」

「他似乎很喜欢小孩，想要从事能接触小朋友的工作，与和也相处得很融洽。」

「辻先生该不会曾教和也跳舞吧？」

这个唐突的提问让一谆和哲二不约而同瞪大眼睛。

「没错！辻先生说和也具有舞者的资质，教了他Isolationnote的动作。」

注：街舞的基本动作之一，只动特定部位，其他部位则须定住不动。

「资质是指？」

「和也的身体很柔软，脖子和手臂能够大幅度扭曲到令人担心……你怎么知道？」

青森无视哲二的问题，拔掉长在脖子上的短毛。

「我知道这个案子的真相了。」-

4 -

屋内的时间仿佛就此暂停，每个人都竖起耳朵聆听青森的下一句话。

「先说结论，这四个国中生里没有人是凶手。」

一谆皱眉，少年们宛如捡到万马券note般兴奋起来。

注：赔率超过一百倍的中奖马券。

「你刚刚不是说，凶手就在他们四个人当中吗？」

哲二的神情比来时更憔悴了，表情仿佛在说麻烦人物又多了一个。

「是的，由于现场掉了一张国中小学生的门票，我先前才认为凶手就在四名国中生之中。但是，这四个人都无法使用『死者床』。」

青森像在回溯记忆似地抬头看着空中。

「和也被人用『铁处女』凌虐时，待在第四展览室里的人是太士、宏司和智史这三位同学，贵志同学还没抵达。被我告诫之后，你们三个人就尴尬地离开了。

在这之后，我察觉『死者床』的简介插图有误，这项器具明明是用来将人体向外凹折，插图却画成向内凹折。我把这件事告诉一谆先生，他便撕下纸张带走了；那张插图应该还没有修正吧？」

「现在没空管那个。」

一谆回答。

「『死者床』是牟黑囚禁王麻林龙吉发明的拷问用具，并不像『铜牛』和『铁处女』那么有名。既然说明有误，游客就无从得知真正的使用方法，更不用说用它杀死和也同学了。」

「这样吗？」

哲二像溺水的小狗般，双手在空中搔抓。

「至少，贵志同学以外的这三个人有机会看到错误的说明文。即使他们搞错铁床凹折的方向，只要知道松开固定物后铁板就会凹折，还是有可能犯下罪行。要是失败了，只要把和也的身体翻面，重来一次就好。」

「不，我们只听到一次『死者床』凹折的声音，凶手一次就夺走了和也同学的性命，既然他们没机会得知『死者床』的正确使用方法，就不可能是凶手。」

「那么，那张国中小学生专用的门票是怎么回事？」

「那是为了嫁祸给他们的假线索。」

哲二说着「原、原来如此」，揉揉脖子后方。

「除了这四个人之外，闭园后还留在『摩诃大大乐园』的人分别是我、步波小姐、园长一谆先生、副园长哲二先生，以及打工人员滨小姐与辻先生六个。

但是，我、步波小姐和哲二先生三人，一起在办公室里听到了『死者床』凹折的声音。我们和哲二先生初次见面，他无法预测我会掉进『河童池』，并且到办公室取暖，所以我们三个人的不在场证明成立。

至于两位打工人员呢？他们负责的业务是售票、园内清洁、游行花车的表演工作，和展示品的规划与准备无关，也无法接触展示品；以无从得知『死者床』正确用法这一点而言，他们和四位少年一样，所以这两位也是清白的。」

哲二双眼圆睁，胆怯地看向哥哥。

「最后一个人，是一谆先生。当我在『麻林拷问窟』发现插图有误时，立刻就告诉他了。只有一谆先生得知『死者床』的正确用法，符合凶手的必备条件。」

「你想说我杀了自己的儿子？」

一谆用极其威猛的动作捡起三八式步枪，贵志见状不禁吞了吞口水。

「不是的。当我们三人听到声音冲出办公室时，一谆先生很快就跑过来了。『麻林拷问窟』位于隔着广场的另一头，距离上无法在杀害和也同学后立刻赶到，所以一谆先生的不在场证明也成立。」

「这样不就没有凶手了吗？」

太士嘟起嘴。

「没错，和也同学是自杀的。」

「不可能吧！」

哲二的说话声中流露出沮丧，步波也有同感。

「和也的手脚都被绑带固定，若要使用『死者床』，必须同时松开左右两个固定物，这样无法自杀。」

「让大家这么想就是他的目的。」

青森淡定地回答。

「『死者床』的确有两个固定物，若要像折断树枝般将人体对折，必须同时松开左右两边；但假如只是想致人于死，只松开其中一边也能办到。

我来整理一下和也同学做的事。首先，松开下半身的固定物，用绑带将双脚固定在垂直落下的铁板上；接着，腰部向后弯曲，让上半身躺在水平的铁板上。若是身体僵硬的人，在这时应该就会感到剧痛，但对身体很柔软的和也同学而言很可能办得到；然后，他用绑带固定其中一只手，再用剩下的那只手松开上半身那侧的固定物。」

一谆的脸颊微微扭曲。

「当上半身的铁板落下，身体就会凹折成两半。即使看了简介上的错误插图，还是能得知铁板会在松开一个固定物时落下，所以不会弄错身体的方向。和也同学临死前忍耐着剧痛，挤出力气，将最后一只手塞进绑带。」

「那样的话，绑带和手腕之间会有空隙吧？可是看起来他两手都绑得很紧啊。」

智史举起缠了绷带的手臂。

「他应该是折断拇指，松开关节，借此将手伸进绑带里。和躯干折断的疼痛比起来，这和蚊子叮没两样。」

「和也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嫁祸给你们，毁了你们的人生。国中小学生专用门票掉在地上就是证据。」

青森说完，转向一谆：

「和也同学说不定想过用枪杀死这几个孩子，但这么一来，就与他们成了一丘之貉，才采取这么费事的方法。园长先生，如果您开枪杀了他们，在天上的和也同学会生气的。」

一谆抱着三八式步枪沉默不语，最终还是像吐痰似地说：

「你说得对。」

少年们都松了一口气。

「等一下！」

步波忍不住插嘴。难得发生了这么适合猜凶手的案件，以这种犯规的方式结案无法满足她。

「虽然气氛让人觉得事件解决了，但应该不是这样！」

四名少年和三个大叔全都看着自己。步波厉声道：

「和也同学并不是自杀！」-

5 -

「是、是吗？」

哲二口齿不清的说话声打破了沉默。

「在青森先生的推理中，将门票丢在案发现场的人是和也同学对吧？那么，顺序就会是门票先掉在地上，然后血液才流出来。那张门票并不防水，应该会被血液染湿才对，但是上面却几乎没有血迹！」

青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嘴巴不停一开一合。

「所以是怎么回事？」

虎牙贵志出声问。

「直觉来想，是和也同学遇害后经过一段时间，凶手才将门票丢在血泊上。」

「我们都不是凶手啊？」

太士提高音量。

「很遗憾，凶手就在你们四个人当中。」

步波如此断定。不如此就没有意义了。

「我们不知道『死者床』的用法，就算想要杀和也，也办不到。」

「因为凶手没有杀意。」

步波用眼角余光看着沉默的青森，继续说明：

「你们回想一下，如果凶手打从一开始就想要杀死和也同学，会选在这种节骨眼、用这种方法行凶吗？七点闭园后，还留在『摩诃大大乐园』里的人只有几位工作人员和游客，选在这种时段杀人，嫌疑犯就能锁定这少少几人。」

借用青森的话来说，这种状况可说是太好猜凶手了。

「而且，短短两个小时前，这群少年被抓到用『铁处女』欺凌和也同学，倘若和也被人用其他器具杀害，自己绝对会遭到怀疑。这点小事，即使是愚蠢的国中生也能料想到。」

「那凶手为何还是杀了和也？」

哲二似乎疲于讨论，眼神像截稿在即的作家般疲倦。

「所以我才说凶手没有杀意啊，他只是发现和也同学躲在展览室里，想给他一点惩罚，做了像是拷问的行为。抱着小小恶作剧的心态，让和也同学躺在『死者床』上，接着松开铁板的固定物。

如同青森先生刚才所说，凶手看了纸张上的插图，对『死者床』的原理产生误解。凶手让和也同学仰躺，假如铁板像简介文那样左右翘起，和也同学的身体就会呈现坐姿体前弯的姿势。要是身体僵硬的大叔应该会腰痛，但是对身体柔软的和也同学而言没有危险，凶手就是抱着这种心态松开固定物。

然而，铁板却是左右落下，将和也同学朝背面凹折成两半，凶手比任何人都更惊讶。」

「你说得好像亲眼目睹似的，有根据吗？」

「第四展览室地上放着和也同学的眼镜，凶手在使用『死者床』之前，替他摘下眼镜放在地上。

这群家伙对和也同学施暴时，总是相准了胸部和腹部，避免霸凌的事曝光，这次大概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当身体像插图那样向内凹折，脸和脚会相撞，很可能会弄坏眼镜，所以凶手才拿掉。假如凶手没有搞错『死者床』的用法，就无法解释为什么这样做。」

「你为什么知道是凶手把眼镜拿掉的？说不定是和也挣扎时偶然弄掉的啊？」

「不，放在地上的眼镜镜脚是相叠的，假如不小心掉到地上，镜脚应该会打开。」

看到哲二保持沉默，一谆再次拿起三八式步枪。

「凶手是谁？」

「从我刚刚说的手法来想，凶手果然就在霸凌和也同学的四个人当中。但是，如果凶手没看过纸张上的插图，应该不会误以为铁床左右会翘起来。因此，在一谆先生带走纸张之后才抵达的贵志同学并不是凶手。」

贵志表情放松，像啄木鸟般连连点头。

「然而，『死者床』有两根固定物，分两次松开固定物也杀得了人。虽说如此，两根同时松开更能够俐落地凹折人体。

那么，凶手是如何松开固定物的呢？如同我多次强调的，凶手是因为对『死者床』的构造有所误解，才会不小心杀死和也同学，但只要松开第一根固定物，就会发现铁板向下掉落。若凶手在这时停止拷问，或者是将和也同学的身体翻面，就不会误杀他了。这表示，凶手同时松开了两根固定物。

智史同学左手臂骨折，无法同时松开两根铁棒，所以他不是凶手。」

智史松了一口气，紧抱着缠了绷带而变粗的手臂。

「话题回到门票上。掉在血泊上的那张门票，是什么时候掉落的呢？如同我一开始所说，门票并不是和也同学遇害前掉落的，因为如此一来，门票应该会被大量鲜血染湿。

那门票是血泊干了之后才掉下去的吗？仔细看会发现，血泊中只有门票掉落的地方没有血迹，留下一块长方形。假如流血前没有东西掉在地上，就不会留下这种痕迹。」

「真奇怪，两种解释都行不通。」

哲二的表情筋疲力尽地萎缩。

「既然血泊里有痕迹，就表示确实有什么东西曾经放在那里，但不是门票，而是其他物品。

那项物品对凶手很不利，会指出凶手的真实身份。凶手赶到案发现场之后，才在一片黑暗中趁乱捡起它，但该处留下了长方形痕迹，一眼就能看出凶手带走了某项物品，所以才把门票放在地上，借此蒙混过去。」

「原本掉了什么？」

一谆问，三八式步枪的枪口在两名少年之间游移。

「我们听见『死者床』的折断声是在七点三十五分，当时园内设施的照明已经关闭，洞窟里一片漆黑。若要捆绑和也同学的手脚和松开固定物，就需要光线。我认为凶手应该是用手机的光线照亮四周。

凶手同时松开两根固定物，想必会用到双手，没有多余的手再拿手机，所以才把手机放在地上。

事情出乎凶手的意料，和也同学的身体向外凹折，大量血液喷出。失去冷静的凶手将手机留在展览室里，就这么逃离现场；尽管手机的光线过一阵子就会关闭，但只要有人发现就完蛋了。凶手察觉这件事，装作没事一样和我们一起回到现场，趁着黑暗捡回手机。」

「也就是说，曾在发现尸体时靠近血泊的人就是凶手吗？」

一谆环视众人；无人出声。

「我也不记得当时谁站在哪里。即使想要厘清黑暗中的状况，也只是每个人各说各话而已。

请大家回想一下稍早前的情况。当我们来到『麻林拷问窟』寻找和也同学时，四名少年几乎是同时从园内的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窥探洞窟里时，宏司同学立刻就用手机照亮洞窟内部，所以这时身上有手机的他并不是凶手。」

宏司抚了抚胸口，他身旁的五分头少年顿时僵住。

「有嫌疑的人只剩一个——用『死者床』杀害和也同学的凶手，就是太士同学你吧？」

轰地一声巨响。

一谆手中的枪杆翘起，硝烟味钻入鼻腔。

众人一转头，只见太士仰躺倒在地上。

「怎么这样！」

贵志发出少女般的叫声，宏司走近太士身旁蹲下。

青森从太士身上别过目光，一脸遗憾地摇摇头。这个小说家大概是为了保护四名少年，才发表了没有人是凶手的假推理。

「……咦？」

一个不应响起的说话声传来。

青森转头一看，目瞪口呆。步波也不禁低头望着地上。

「我怎么没死？」

太士一边哭，一边摸遍自己的全身……这是怎么回事？

「这出闹剧终于结束了。」

哲二叹了今天最长的气，看向一谆。

「哥，和也其实还活着吧？」-

6 -

「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哲二倚靠着墙壁，有气无力地继续说。

「各位在『麻林拷问窟』找到和也时，我人在变电室，请问你们为什么会从『麻林拷问窟』移动到『松脂组总本部』？」

「看也知道吧？是被你哥哥威胁的。」

贵志喷出大粒口水。

「可以再说得详细一点吗？」

「宏司想要报警，拿着手机靠近『死者床』，结果园长先生突然把枪口朝着我们，赶我们出展览室。」

「果然如我所料。」

哲二再次转向一谆。

「尽管大量出血，但和也说不定还有气，你为什么不让宏司靠近尸体呢？只可能是因为尸体上有秘密吧？」

「你想说和也在装死吗？怎么可能，和也的身体可是折成两半了耶！」

被一谆开了一枪的太士，不知为何帮一谆说话。

「我刚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人类的骨骼无法向背部凹折，无论身体多么柔软的孩子，一旦被人往后折成两半都不可能没事。

但是，据说和也躺上『死者床』的两小时前，脖子被『铁处女』弄伤了吧？仔细一想，这件事其实很奇怪，我们的『铁处女』里面有长度相同的针呈等间隔排列，既然会刺伤脖子，没有刺伤脸部和肩膀并不合理，脖子上的伤痕是和也自己用原子笔刺出来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了在脖子上系手帕。」

「这又是为什么？」

「为了盖住扭曲的脖子。」

「……啊？」

哲二清清喉咙，接着说：

「和也的脖子柔软到令人担心。那孩子大幅转动脖子，让身体的方向看起来相反。他的身体并不是仰躺着朝背部凹折，而是趴着朝正面方向凹折。」

记忆中的画面顿时扭曲。

「正如步波小姐所说，这姿势和坐姿体前弯很相似。人体能够朝正面弯曲，假如身体够柔软，上半身和下半身甚至能够服贴相叠。和也将衬衫、长裤和针织手套反穿，腰部向前弯曲，脖子大幅转向斜后方。」

「是骗小孩的把戏啊……」

青森拼命说出不服输的话。

「正是。和也在铁板上使出软骨功，之所以穿着很长的法兰绒衬衫，是为了在身体凹折时遮掩背部，因为如果理应是腹部的地方没有肚脐，大家就能看出他真正的姿势。不过鞋子没办法反穿，所以他应该是在鞋子里塞了东西，固定在脚尖上。」

回想起大家在第四展览室找到和也时，曾一度觉得他的个子似乎变高了。那不是错觉，而是身体真的拉长了。

「即使花了这么多心思，还是有个地方难以蒙混，就是脖子转向时形成的皮肤皱折。既然被人带到『摩诃大大乐园』来，和也应该能料想自己会在『麻林拷问窟』遭到施暴。因此，他这时假装受伤，在脖子上系手帕。」

「我认为，就算他的脖子再怎么柔软，应该还是很难在脖子向后扭转的状态下保持不动吧？」

「所以地点才选在熄灯后的昏暗洞窟里。哥哥之所以把各位赶出洞窟，也是为了在照明恢复之前离开现场。」

「腰部流出来的是假血吗？」

「从臭味来看是真血，大概是洒了『人面猪牧场』所饲养的猪血吧！血泊中留下的长方形是放了手机所留下的痕迹。喷洒猪血时不小心忘了拿起手机而留下痕迹，所以才拿为了嫁祸给同学而准备的门票来掩盖。」

「纸张上的插图为什么方向相反？」

「单纯是我哥哥弄错了，没有修正而已，他大概没料到那张插图能导出这番推理吧！」

「为什么这么费事？」

太士不停眨眼，眼珠简直要翻面了。

「是为了惩罚你们——」

哲二将手伸向一谆，迅速夺下假枪。

「够了吧？我能理解你的愤怒，但把无关的人牵连进来就太过分了。」

一谆面无表情地环视众人，很干脆地说：

「和也，出来吧！」

门无声打开，身上沾血的和也尴尬地露脸。

「啊，太好了！」

太士吸着鼻子。

「我要你们一辈子记得今天的事！」

一谆撂下最后一句话，走出「松脂组总本部」-

7 -

极为明亮的月亮高挂天上。

「今天真是糟透了！」

离开「摩诃大大乐园」，走在通往住宅区的旅游步道上时，青森叹了口气。他大肆发表了猜凶手的理论，却被卷入骗小孩的闹剧，发表了错误的推理。假如地上有洞，他大概恨不得立刻钻进去吧！

「这样一来，你不就有很多新点子吗？明天就能开始撰写〈拷问窟杀人〉了！」

步波牵着脚踏车，开起玩笑话。

「我没在开玩笑。要是今天的事被读者们知道了，我可是会羞耻致死的！」

青森一脸认真地说完这句话，孩子的叫声随风传来。

两人停下脚步转头看，一名少年从「摩诃大大乐园」入口冲了过来，左手臂缠着绷带，是智史。

「怎么了吗？」

智史追上两人，右手撑住膝盖深呼吸。

「副、副园长叔叔叫我把你们找回去。」

青森揉揉眼睛。

「……为什么？」

智史舌头打结，挤出声音说：

「我也不太清楚，但似乎有一位打工人员死了。」

辻万大的尸体凹折成ㄑ字形。

「为什么会……」

同事滨舞衣子倚靠在撞烂的引擎盖上呜咽着，车库里充满汽油和鲜血混合的气味。

根据哲二，是滨小姐在驾驶游行花车时发生了意外。当游行结束，花车回到车库时，她不知为何忘了踩煞车，尽管她在引擎盖即将撞上车库内壁前一秒踩了煞车，但她整个人弹起，头撞上挡风玻璃……她的记忆断在这里。

过了十一点，终于恢复意识的她，发现布偶装在车顶上折成两半。爬上车顶取下头套后，是辻已经冰冷的头。

「真是一起不幸的意外。」

青森爬下游行花车的梯子，同时喃喃自语。这起事件不可能是他杀、自杀或装死，辻死于好几个不幸的因素。

游行期间，辻戴着老鼠头套和驯鹿头，重量应该不轻，这是第一个不幸。

由于十一月发生过表演者摔下花车的意外，辻的腰部绑在车顶的栅栏上，这是第二个不幸。

负责驾驶花车的滨在入库时，一时大意没有减速，这是第三个不幸。

这间车库并非为了停放花车而设计，假如花车在表演者站在车顶的情况下入库，表演者的头就会撞上天花板。因此，花车在入库前减速、表演者在这时弯腰是一直以来的惯例。然而滨今天不小心忘了踩煞车，导致辻的头部狠狠撞上天花板。

再加上头套掉落的力道推波助澜，辻的上半身猛力向后拉扯，假如全身就此倒下或许只会受到轻伤，但他的腰部被绑在栅栏上，下半身动弹不得，结果就是身体拦腰折成两半。

「这件事感觉会上牟黑日报的头条呢。」

步波这句玩笑话似乎没传进青森耳里，只见他拍掉手掌上的脏污，向滨搭话：

「我想警方应该也会问你这个问题……请问你怎么会忘记踩煞车？」

滨那张爬满泪水的脸更加扭曲，用分岔的嗓音回答：

「虽然我不太记得了，但当时『河童池』那边传来很大的声音，我就分心了。」

青森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连他都感觉得到自己脸上血气尽失。

游行结束没多久，步波捏着青蛙尸体拿给青森看，他不禁尖叫跳起，还掉进了「河童池」——传到花车驾驶座上的声音源头就是他。

「完了，凶手不就是我们吗？」

路上传来警车的鸣笛声。

第一卷 屋顶上溺死的尸体

九日下午，牟黑一神教教主福光天道（本名福田弘道）的遗体在该教位于北牟黑八丁目的本部被发现。经研判，福光吸入大量水分窒息死亡，他从六日起就在本部的屋顶上进行冥想。

熟知新兴宗教的推理作家袋小路宇立（34）说：「福光先生应该是进行了会用到水的仪式。」

摘自牟黑日报

二○一七年八月十日早报-

1 -

「我们不是犯罪集团。」

雨贝钝息略微挺起胸膛，彬彬有礼的语气听起来反而很不友善。没有头发让人很难判断他的年纪，但应该年过三十了吧。一本正经但傲慢得让人受不了，是会在学校里担任学生会长的类型。

「我们没做愧对天道大人的事情。」

雾洼古水又重复一次。这一位也留着光头，年龄在二十五岁上下……该形容为老是在看学生会长脸色的总务干部吗？

「我不是怀疑你们，只是来问话而已。」

八月六日下午三点，互目鱼鱼子为了调查北牟黑大道酒铺「增屋」所发生的入侵窃盗案，前往牟黑一神教的本部「太阳神殿」。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有多少人待在『太阳神殿』？」

两名干部彼此互看。他们的言行看似模范生，但身上清一色的工作服让人联想到古早的不良少年。

「由于昨天是Inti Raymi的最后一天，大约有四十位信徒喝酒喝到天亮。」

「Inti Raymi？」

语感听起来隐约有点不舒服。

「指太阳祭，我们牟黑一神教崇拜太阳。」

「还真古老。」

「信徒们当时都醉醺醺，证词不足采信。」

「那教主呢？」

「天道大人也一样。他现在正在屋顶上通讯。」

「能让我问他话吗？」

「闲杂人等禁止进入。」

「我听说牟黑一神教在贩售大麻，是真的吗？」

「让我来带路吧。」

雨贝的脸颊开始痉挛。

牟黑一神教的本部「太阳神殿」是教主福光天道买下牟黑中学的旧校舍改装而成，屋龄约四十年，虽然并未老旧到二宫金次郎note到处走来走去，但散发出会有一、两只鬼魂出没的气氛。

注：二宫金次郎，即二宫尊德（1787-1856），江户时代思想家、农政家。二宫尊德雕像常见于日本校园中，因而有「会走路的二宫尊德像」的校园怪谈。

信徒们用抹布擦着窗户和椅脚底部，还真是性急的大扫除。

走在二楼的走廊时，透过窗户看见放满水的露天游泳池。

「你们还会办游泳比赛啊？」

互目开玩笑地说。

「水中蕴含太阳的力量，能够净化并保护我们不受恶魔侵害，是珍贵的存在。」

雾洼怜悯似地垂下眉毛，八成把互目当作尚未开化的野蛮人。

望着被台风弄脏的池水，窗玻璃的几公分前突然有道黑影横闪而过，是乌鸦吗？本来想问雾洼，但她已经走远了好几公尺。

雾洼一播完校内广播，和尚头的信徒们便鱼贯进入体育馆。绝大多数是年轻男性，清一色穿着工作服。

「出家的信徒有十位，在家修行的信徒约有三十位。」

大约有十五名信徒聚集。

「你们又不拜释迦，却留和尚头。」

「我们剃光头发是为了用全身接受太阳的力量。」

雨贝看起来单纯是秃头。

互目抱着宛如教师的心情从台上向信徒发问，没得到有用的收获。祭典后的疲累加上酒精作用，深夜一点之后几乎所有信徒都已经意识不清，也没有那种从窗户看着「增屋」的怪咖。

「已经够了吧？您请回！」

「还有一个人——教主在哪里？」

雨贝的眉头皱得几乎要连在一起。

「戒律禁止我们妨碍天道大人通讯。」

「他都能和太阳沟通了，应该也知道窃贼跑哪去了吧？」

「戒律无论如何都不能打破。」

「你们和赤麻组在背后撑腰的药头有来往吧？证据要多少有多少。」

「……」

「我只是想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可疑的声音。」

「我知道了。」

雨贝指示信徒们回去打扫，要雾洼负责监督，然后走向本馆三楼；互目随后跟上。

「天道大人为了不错过太阳浮现的任何讯息而绷紧神经，请保持肃静。」

雨贝命令互目在楼梯转角的平台等候，自己继续爬上阶梯。有一扇门通往屋顶，右上方设置了一台监视器。雨贝虔敬地双手合十，上半身深深鞠躬，说了句「打扰了」并打开铁门。互目察觉自己不禁打直了背脊。

雨贝一上顶楼就立刻关上门，屋顶上传来敬畏的说话声。两分钟后，铁门再次打开，雨贝现身。

「天道大人正为『太阳神殿』旁发生案件感到悲伤。」

「……所以呢？」

「您说有证据显示本教与赤麻组勾结是谎言吧？」

雨贝加强了说话力道。不愧是教主，虚张声势似乎对他没用。

「没有搜索令的话就请回吧。天道大人只说了这些。」

雨贝撂下这句话。

「增屋」的鉴识作业还在进行。

「能不能设法把这件事推给牟黑一神教？」

刑事课长豆生田一看到互目，就带她到小巷里密谈。

「据说昨天晚上信徒们在一起喝酒。」

「是集体犯罪吗？」

「他们太不像窃贼了，什么都不用做就有布施金滚滚来的家伙干嘛闯入酒铺？」

「宗教就是净做些没天理的事啊。」

「强行逮捕牟黑一神教之后，隔天『台风天福助』又出现该怎么办？」

豆生田什么都没说，只是像山羊般磨着上下排牙齿。

这几年来，牟黑市一有台风就会发生入侵窃盗案。由于犯案手法是趁着暴风雨人烟稀少时闯入店铺，窃贼因而有了「台风天福助」的外号。顺带一提，牟黑市还有「雨后小飞象」、「热带夜凸八」、「团地阿清」和「周五金太」等盗贼。

今年七月底开始接连有台风生成，「增屋」遭窃的五日至六日晚间，超大型十三号台风降下总量四百多毫米的豪雨。今天，亦即六日，是个台风过后的晴朗秋日，但明天将有相同规模的十四号台风再次直扑牟黑市，令人放不下心。

「一周内被摆了两道的话，秃达摩就要杀人了。」

「请向天道大人祈求台风别来。」

互目讽刺地说，豆生田便抚着后退的发际线，叹了口气。

不知是不是刑事课长的心愿实现了，第十四号台风的路径在七日清晨大幅北修，牟黑市直到傍晚都相当晴朗，「台风天福助」没有再次犯案。

然而，豆生田的郁闷只消除了一下子。

九日下午，福光天道溺死的尸体在「太阳神殿」被发现-

2 -

露天游泳池里依然充满大量脏水。

互目一边观察「太阳神殿」内部，一边在走廊上前进，向鉴识人员行了一礼，走上楼梯，穿过三天前被迫止步的楼梯转角，上到顶楼。

「这里就是案发现场。」

酷似鼹鼠的巡警正在向豆生田说明情况，互目也加入他们。

「福光天道仰躺着，倒在这张椅子上。」

顶楼正中央设置了一张木制躺椅，就是有钱人在海滩上晒日光浴的那种；据说天道便是横躺在这张椅子上仰望天空，接收来自太阳的讯息什么鬼的。

「遗体距离死亡已经过了两三天，死亡日期是六日或七日某一天。」

巡警递出拍立得照片。福光天道身穿有刺绣的红色工作服，戴着太阳眼镜，全身发青地倚靠在躺椅上，大腿上放着一根看似很灵验的金色拐杖。

「但是，有证据能证明天道的死亡时间在六日下午四点之后。」

巡警翻动照片。第二张照片也拍到天道，但头部并未靠在躺椅上，而是抬起来看着太阳。

「这张照片拍摄于六日下午四点，画面撷取自鹿羽学院大学娱乐研究会的学生们以无人机拍摄的影片。每当市内发生窃盗案或抢案，他们就会赶往现场，把拍到的影片上传YouTube，他们六日到遭窃的『增屋』拍片，顺便让无人机也飞到『太阳神殿』来。」

互目想起三天前到「太阳神殿」时，从二楼窗户看到的黑影——原来那是大学生操纵的无人机啊。

「这时候天道还活着。这表示死亡推定时间是六日下午四点到七日整天吗？」

「没错。虽然详情还有待解剖，但由于尸体没有外伤，咽头有水，研判为溺死。」

「他是在和神明通讯时淋到暴雨才溺死的吧？」

「不。六日早上四点，第十三号台风早已通过牟黑市，之后牟黑市一滴雨都没下。」

尽管气象预报说第十四号台风七日会直扑牟黑市，但路径偏移没有扫过，这件事在场的人全都知道。

「天道真的死在屋顶上吗？」

互目插嘴问。

「六日上午十一点左右，监视器拍到疑似天道的人物单手拿着拐杖上了顶楼，之后再也没有下楼的迹象。」

「这样福光天道是怎么溺死的？」

豆生田像溺水般喘着大气。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尸体？」

夜间搜查会议上，负责警员报告了四十多位信徒与干部的侦讯结果。

发现天道遗体的时间是九日下午一点左右，雨贝和雾洼担心从六日起就不吃不喝，只是持续与太阳通讯的教主，上顶楼查看便发现遗体。由于戒律规定不可妨碍通讯，雨贝于六日下午三点半上楼询问入侵窃盗案的事之后，就没人知道天道发生了什么。

「天道遭恶魔杀害的想法在信徒之间流传。还有人作证，宴会举办的五日晚上，在『太阳神殿』听到恶魔呢喃的声音。」

五日夜晚，第十三号台风直扑牟黑市，屋龄四十年的校舍应该会吱吱作响，有人把这声音当作恶魔的呢喃声了。

根据解剖报告确定死因之后，萤幕上开始播放鹿羽学院大学娱乐研究会无人机拍到的影像。影片有两段，第一段拍摄于六日下午三点十五分，第二段拍摄于下午四点左右。躺椅的影子改变了方向，但天道抬头的姿势没有变化；身穿华丽工作服、戴着太阳眼镜、大腿上放着金色拐杖的男人，怎么看都像是正沉醉于自己的妄想。

「凶手如何溺死顶楼的被害人？有人有想法吗？」

秃达摩，亦即丹波管理官的心情比平时更加恶劣。谁都知道会受到反驳轰炸，所以没人举手。互目也心想绝对不能和他目光交会，没想到一抬头竟然刚好对上眼。

「什么事？快说！」

丹波怒吼。即使看惯了奇妙的尸体，仍然对这次发生的事毫无头绪。

「……凶手应该是想用游泳池的水表演水舞，但失败了吧？他们说水中寄宿着太阳的力量。」

「要怎么把游泳池的水运到顶楼？」

「凶手买了大台镇暴水车，这点东西他们应该买得起吧，毕竟教主不用做事就有收入了。」

「没有证据显示牟黑一神教在贩卖大麻，当刑警的别靠想像说话！」

果然挨骂了。

在这之后还有大约十位搜查员跟着牺牲，但丹波本人似乎也毫无头绪。

会议结束后，互目又被豆生田带去资料室。

「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被贬到交通课和逼车仔玩你追我赶了。拜托你，能不能想办法处理一下？」

豆生田无耻地搓着手。

「请您先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在顶楼溺死人。」

「伊拉卡卡饭店社长遇害时，你不是干得很漂亮吗？」

推理作家的豆花脸浮现脑海。但就算是那个男人，应该也解不开这么不可思议的谜团吧。不过，只要有钱，要怎么伪装都行。

「本部不可能出钱吧？您的钱包还好吗？」

豆生田摩擦着上下门牙。

「我会想办法的。」-

3 -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用平板电脑看完两段影片之后，青森山太郎很满意地抬起头。

「真的假的？」

「真的。」

「连在顶楼溺死天道的方法也知道吗？」

「当然。但正确来说，是让人产生这种错觉的方法才对。」

似乎罕见地有客人上门，「破门屋」一楼传来醉汉的笑声。

「未免太快了吧？」

「总比慢好吧？」

「你该不是为了钱在虚张声势吧？」

「我不做那种黑道才干的事。我听到是溺死时本来提不起劲，但影片清楚拍到了真相。」

互目承诺支付一百五十万，青森便随即开始说明。

「虽然这很像废话，但太阳会移动。由于这两段影片中影子的方向不同，可以看出是隔了一定时间拍摄的，天道先生抬头的方向却没有改变。既然他为了不错过讯息而凝视太阳，头部的方向照理说也会跟着改变。这表示，天道先生这时候已经死亡了。」

互目重看一遍影片。天道的头部从躺椅上抬起，怎么看都像在观测太阳。

「这表示尸体的头部被固定住了吗？怎么办到的？」

「在此之前，我们先来回顾天道先生溺死的经过。既然影片中拍到的天道先生已经死亡，那么他就不是死在顶楼，而是在和神明通讯之前就过世了。

天道先生曾出席五日跨六日的宴会。教主也是人，酒后一样会酩酊大醉。互目小姐，当你喝太多，身体不舒服时要怎么做？」

「呕吐啊。」互目收起下巴。「去厕所吐。」

「教主也一样。天道先生进厕所呕吐，一头栽进马桶里，就此失去意识。」

一楼的醉鬼叫得更大声了。

「当天是『台风天福助』在『增屋』行窃的日子。第十三号台风直扑牟黑市，降下总量超过四百毫米的豪雨。要是降雨量超出下水道的容量，水就会在老旧建筑物的污水管中逆流，从马桶或浴缸溢出。天道先生一头栽进去的马桶应该也有雨水喷出，信徒听到的恶魔呢喃声，就是水在墙壁管线里逆流，挤压空气的声音。」

胃部一带变得沉重的同时，装满脏水的露天游泳池也闪过脑海。倘若那座游泳池是空的，或许会有水从那里的排水口喷出来，但由于游泳池中放了大量的水，水压导致水阀被固定住，无处可去的雨水便从污水管逆流。

「宴会结束、台风远离的六日，凶手——虽然他并未杀人，但姑且如此称呼这位欺骗警方和信徒的人物——发现天道先生溺死在厕所。

教主一旦丧失威信，宗教也完蛋了，在马桶中溺死实在挂不住面子。幸好第十四号大型台风预计隔天直扑牟黑市，因此凶手决定将尸体搬上顶楼，伪装死者是在通讯时溺死的。

通往顶楼的出入口安装了监视器，所以凶手无法背着尸体出入。首先，凶手将绳索穿过天道先生工作服的袖子，在绳索两端绑上重物，从三楼窗户将重物丢上顶楼。接着，他穿上相同的工作服，拿着拐杖变装成教主上了顶楼，拉动绳索将尸体搬上来。让尸体躺在躺椅，再将绳索对折挂到扶手上，自己沿着绳索回到三楼。最后只要拉动绳索一端，就能收回了。」

「我懂你说的，但是无人机拍到的天道显然抬着头，怎么看都像还活着。」

「关于这点，其实是这样的。」

青森拿笔在餐巾纸上画图（图6）。

「凶手将尸体搬上顶楼时，距离死亡已经过了半天，出现僵直现象。天道先生是在宴会进行中过世的，由于凶手将尸体翻面并放置在躺椅上，所以看起来就像尸体正抬头看太阳。然而，凶手不可能料到有无人机飞过，所以这不是算计好的，只是运气好罢了。」

「但从尸体被发现时的照片来看，死者头部是靠在躺椅上的。」

「僵直现象大约死后三十至四十个小时左右会开始解除，所以九日下午，脖子已经软化了。」

推理作家这种生物，似乎拥有不必要的知识。

「到头来，是牟黑一神教的信徒为了守护教主的威信而集体犯罪？」

「不，将教主伪装成在通讯中死亡不是为了欺骗警方，而是做给信徒看的表演，我想大多数的信徒应该都不知道真相。」

「那么，是谁策划的？」

「互目小姐，你为了调查入侵窃盗案，曾经在六日下午前往『太阳神殿』，听到干部雨贝先生和天道先生交谈吧？这时天道先生已经死了，雨贝先生明明知情，却还在演独角戏。将尸体运到顶楼，欺骗信徒和警方的人就是他。」

互目坚持要见天道，雨贝肯定慌了手脚。教主死亡一事被刑警发现就完蛋了，但同时也是个让人以为教主还活着的大好机会。雨贝带互目到铁门附近，让互目听见自己的说话声，让她以为天道还活着。

「之所以命令信徒们大扫除，目的大概是要消除水逆流到厕所的痕迹。剩下的只等台风七日来袭，一切应该就能完美落幕，然而台风改变路径，才会发生死者溺死在顶楼的奇怪命案。」

听完就觉得真是个扫兴的故事。互目觉得自己仿佛遗失了装有巨款的钱包，咬下一百五十圆的高丽菜-

4 -

体育馆传来难听得要死的合唱声。

上午七点，互目在「破门屋」喝到天亮，去厕所清空胃脏后前往「太阳神殿」。破坏离奇命案现场是轻罪，很难逮捕，但她打算诱使雨贝触碰自己，以现行犯的罪名逮捕他。

她抽了一根烟，按下正门的呼叫铃。约三十秒后，雨贝走出体育馆，表情像个考上志愿学校的考生般畅快。

「又是您啊，有什么事吗？」

「我想看一下你们教主溺死的马桶。」

对方瞬间变了脸色，又立刻露出原本的轻笑。

「天道大人死在顶楼。」

雨贝异常冷静，事情不太对劲——正当她这么想，手机便振动起来。她心神不宁地接起电话。

「你在哪里？」

是豆生田的声音。

「我在『太阳神殿』，要把干部雨贝钝息带回局里。」

互目大略说明了青森的推理。

「收手吧，情况有变。」

豆生田的语气沮丧到了极点。

「秃达摩昨天特别不爽吧？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所以偷偷查了一下。」豆生田压低声音说：「秃达摩似乎是那里的信徒。」

啊？

「丹波管理官是牟黑一神教的信徒，很崇拜福光天道。」

搜查会议上的对话顿时闪现。

——凶手买了大台镇暴水车，这点东西他们应该买得起吧，毕竟教主不用做事就有收入了。

当互目说出瞎掰的推理，丹波管理官如此反驳——

没有证据显示牟黑一神教在贩卖大麻，当刑警的别靠想像说话！

说到宗教的资金来源，通常会想到信徒捐款，但丹波为何立刻就将牟黑一神教连结到大麻呢？

牟黑一神教在贩卖大麻，只是互目为了让雨贝动摇才说出口的虚张声势，但丹波却知道。八成是牟黑一神教的干部对丹波下达命令，要牟黑署的刑警别轻举妄动吧？

想到这里，她才发现明显的提示一直都在眼前。牟黑一神教的信徒会为了晒太阳剃掉头发，而秃达摩——亦即丹波管理官就留着让人看得入神的光亮秃头。

「昨天晚上，『太阳神殿』召开了临时干部会议，正式决定福光天道是为了保护信徒不受恶魔伤害而牺牲自己，信徒对天道的信仰更加虔诚。要是把他喝醉死在厕所的真相揭发出来，我们都会被管理官杀掉的！」

「那该怎么办啦？」

互目的语气变得粗暴，豆生田也像打定主意般提高声量：

「当然是走进死胡同了！天道是被恶魔杀死的！」

第一卷 尸体中的尸体

关于二十三日在鹿羽山发现遭勒毙女性遗体的事件，根据本报向警方采访到的内容，该名女性死者体内发现一名儿童的遗体。死者并未怀孕，后续发现的儿童年龄约在十岁左右。

熟知人体构造的推理作家袋小路宇立（35）说：「这名女性的体型应该非常壮硕。」

摘自牟黑日报

二○一八年二月二十四日早报-

1 -

秋叶骏河睡眠不足。

本周是两个月一次的广播收听率调查周，是所谓的「特别周」。每家电台各自邀请来宾、和其他节目合作、举办家电赠奖活动，借此比拼收听率，异常热闹。今天是二月十六日星期五，秋叶到昨天为止连续四天没睡，但今晚将会播出《下平平的死神广播》特别节目，所以绝对不能睡觉。为了避免自己不小心睡着，只能尽快完成工作补眠一下。

秋叶揉揉眼睛，用沾上眼屎的手用力揍了木门。

「给我开门！」

这里是北牟黑大道上的一角，住宅和空地宛如老人的牙齿般排列着。这间房子的外观显得特别破旧，墙壁脏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爬山虎茂盛地长满整面墙。窗帘是拉上的，看不见屋内的情况，但给人一种幽灵比人类多的气氛。

「再不开门的话，我就要破门而入了——」

秋叶本来想要助跑并踹飞木门，却突然察觉有道视线。距离这间房子五十公尺远的马路上，有一位身穿作业服的小哥正在看这里。他旁边立着「施工中」的招牌，电线杆像怪兽刚走过似地倾斜着。由于去年夏天大型台风相继登陆，路上到处都是这种光景，大概即将开始进行修复工程吧。

「再不开门的话，门可能会被我敲坏喔！」

要是那个男人跑去报警，害自己进入收不到广播电波的看守所就本末倒置了。秋叶改变语气，更用力地以敲击取代踹飞木门。就在木板像黏土般凹陷时，门喀嚓一声开了个小缝。

「请问您是哪位？」

秋叶花了好几秒，才看出开门的是个女人。她身高约一九○公分，躯干有如铁桶那么粗，但五官端正得诡异，简直像在女子摔角选手的躯体装上洋娃娃的头，形成不协调的拼贴。

「你是牧场洞子吗？」

「是。」

娇柔的嗓音和庞大的身躯极不搭调。

「你向须藤英借了钱吧？」

「是。」

「有借就要还啊！」

「是。」

「拿二十万出来！」

「是。」

「你有在听吗？」

「请问您是哪位？」

秋叶揍了女人的脸，她踉跄几步，屁股着地。秋叶以为她会反击而小心提防，但女人只是揉揉屁股而已。

秋叶硬是闯入玄关，关上木门——这样就不怕有人报警了。

玄关前的水泥地上散落着微脏的鞋子，柜子上的宝特瓶里插着干枯的瑞香花。明明应该放在柜子正中间，不知为何放在左端，这点令秋叶感到不耐。

「交出利息就放过你，拿五万出来！」

「我没有钱。」

女人搓着手，抬头看向秋叶。她的举止缺乏紧迫感，简直像个烂演员在扮演不幸的女人。因欠债而周转不过来的人当中，有些人的羞耻心会彻底消失，变得过度厚颜无耻。这女人似乎也是这类人。

「交出信用卡和存折，我去帮你借钱！」

女人默默点头，走回走廊。秋叶没脱鞋便直接踩上去。

明明是正中午，客厅却很昏暗。杂乱的屋子里有两个小鬼头，一大一小露出毫无生气的表情排排站。

根据合约，牧场洞子有三个小孩，长男是二十岁的打工族阳太，次男是国中一年级的卷生；家里应该还有一个读高中的女儿，大概是跑去哪里鬼混了吧。

「存折啊，存折。放哪去了，存折。」

女人翻着堆在桌上的帐单和催款信，动作看似那么回事，但仔细观察就发现她只是反复拿起同一封信又放回。八成是到处借钱，所以不能出示存折吧。

「我只重复一次，信用卡和存折拿出来！」

「好像弄丢了。卷生，你记得存折放哪去了吗？」

不知为何，竟然是问小个子的小鬼。卷生拼命摇着细瘦的脖子。

「阳太呢？」

「我怎么知道？」

大只的也摇摇手。

「对不起，果然弄丢了……」

秋叶抓住女人的头发，拉她的头去撞餐具柜；杯盘和泡面纷纷落下，卷生发出尖叫声。

「我可是很忙的，拿值钱的东西出来！戒指、项链、名牌包，什么都好，快点！」

女人用手抵住脸颊，低声说了句「也对」，开始翻找柜子里——可没空看你演这种烂戏——秋叶从女人身后看向柜子，但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他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却只听到喀嚓声，灯没亮。

「哎呀，原来电灯坏了。」

女人不断说着虚假的谎言，罩衫的腋下处湿了一片。

「叔叔，请问……」

卷生突然开口，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

「怎样？」

「我妈妈生病了，可以请你救救她吗？」

女人的拳头挥过来，打在卷生的脸颊上。

「小孩子不要多嘴！」

卷生被揍飞一公尺远，腰部撞上墙壁。

「生病？是梅毒吗？」

「没事。」

女人随即恢复谄媚的语气，额头上冒着斗大的汗珠。

这个女人似乎有什么秘密。欠债累累、言行不一、大量出汗……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喂，小鬼，药在哪里？」

卷生瞪大眼睛。

这名少年八成是看到母亲在打针，才以为她生病了。只要把药卖了，就能换到足够的钱。

「我是说你妈的药，应该有吧？」

三人的视线交会，鸦雀无声。

这时，秋叶听见有人吞口水的声音。屋里有四个人，但声音不是这四人发出的。秋叶迅速拉开纸门。

「……啊？」

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一名面熟的少女站在和室里。

「啊，被你发现了。」

前占卜师，现为写作助手的守财奴高中生步波耸了耸肩。

「你怎么在这里？」

「是你擅自闯入我家的好吗？」

「这里是牧场家吧？」

「没错，我本名牧场真步，难道你以为神月步波是真名吗？」

这倒是。

「我一直很想看看你父母的模样，没想到是个欠债累累的吸毒仔。」

「黑道才没资格这么说咧。」

步波一脸没事地想要走出房间，秋叶抓住她的左臂。

「拿钱出来！五万，母债女还！」

「你觉得高中生有那么多钱吗？」

「你有吧？不给钱的话，我就去学校撒传单，告诉大家你妈是个吸毒阿姨！」

「那我要不要也投书给县警，说赤麻组成员害死丹波管理官的外甥？」

步波嘲笑道。就在秋叶忍不住踹向她腹部时，原先抓住的左臂从毛衣袖子里消失了——步波真正的手臂从腹部冒出，打了秋叶的头。

「好，出局！要是我来真的，你刚刚可就死了。」

秋叶手上只剩一只假手臂。

他深知这女孩绝对不会轻易拿钱出来，要是陪她玩这种恶作剧而错过《死神广播》的话，可就后悔莫及了。秋叶决定知难而退。

「看在特别周的分上，今天先放过你们，下周之前把钱准备好！」

「谢谢您。」

母亲像酒店小姐般鞠躬哈腰。

「别想给我逃走！你们家要是想恢复像样的生活，只能先还钱！」

秋叶撂下最后一句话便离开屋子。

恰好一周后，牧场洞子的遗体被人发现-

2 -

二月二十三日下午两点，秋叶睽违一周来到北牟黑大道。

宿醉令他头痛。由于太久没喝，昨晚他喝到酩酊大醉，醒来时人在一处陌生公寓的露天阳台上。

秋叶环顾四周的街景来缓解恶心感。明明才过了七天，北牟黑大道却变得不那么阴森了。

想了几秒，才发现倾倒的电线杆不见了，修复工程大概完成了吧。有如恐怖电影的可疑气息消失，恢复成普通的寂寥住宅区。

路边的垃圾场弃置了老旧电视和微波炉，是附近有老人家过世了吗？或者是……对讨债人而言最糟糕的可能性闪过脑海。

秋叶加快脚步，进入牧场家的范围，一周前痛殴过的木门仍凹陷着。

「开门！」

他敲了木门，无人回应。是没有准备好钱所以假装不在呢？还是真的没人在家？

「有人在吧？赶快给我开门！」

醉意突然退去。

传来一阵叶子摩擦的声音。玄关左手边，墙壁和围篱之间有道拉长的人影。

「步波？」

影子颤抖着。

秋叶穿过前院，窥看墙壁和围篱之间。

「……咦？」

秋叶再次怀疑自己的眼睛。

「喔呵呵，是我啦。」

青森山太郎搔着头走出来。每次来这家都会碰到意料之外的人物，真是个差劲的惊奇箱。

「你来干嘛？和女高中生私会？」

「不是，你才是来爸爸活note的吧？」

注：指年轻女孩借由与年长男性约会而得到经济援助。

秋叶解释，自己是来向步波母亲讨债。

「原来如此，其实我是来找步波小姐的。」

「你们不是每天都见面吗？」

「我从星期一就联络不上她了，我得在下周五之前写完猜凶手的解决篇才行。就在我束手无策时，突然想起步波小姐拟过合约，拿去请认识的编辑念给我听，合约上果然有她的住址。我来到这里找人，结果黑道突然闯进来。」

预感成了确信，步波全家果然连夜逃走了。弃置在垃圾场的家电，是为了减少行李量而丢弃的吧。

青森忽然停下搔头的手。

「某方面来说，讨债人是寻人的专家吧？可以请你和我一起寻找步波小姐吗？」

青森充满谢意地握住秋叶的手。

「扮完侦探之后，这次要改扮讨债人吗？」

「只要能找到步波小姐，我无所谓。首先该怎么做？」

「先进屋看看，说不定会得到他们跑去哪里的线索。」

秋叶确认木门和窗户都上了锁之后，捡起大石头丢向客厅的玻璃门。玻璃上出现有如微血管的裂痕，反复朝同一处丢掷，第五次终于敲破了。将手臂伸进缝隙，扳下月牙锁的把手，同时拉开玻璃门和窗帘。

已经人去楼空。

令人意外的是，家具和家电都保持原状，原本堆在桌上的帐单和催款单全都不见了。看来他们似乎处理掉了能锁定身份的文件，什么都没带就逃走了。

整个家一片静寂，除了厨房的抽风机不停低鸣之外，完全没有其他声音。巡视过所有房间之后，别说住户了，就连能推测去处的线索都没找到。

「接下来怎么办？」

「假装是他们的熟人，去问附近的住户。」

「原来如此，要收集资讯。」

有如事先说好似的，此时对讲机门铃响起，会是其他讨债人吗？

「是邻居吗？」

青森穿过走廊，走下玄关，秋叶也跟在后面。柜子上瑞香花的影子又细又长。

「请问哪位？」

青森打开门锁，推开木门，冷不防有一把枪对准鼻尖。

「咦？」

秋叶再次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们怎么在这里？」

酷似鼹鼠的巡警一脸看到鬼似的。

「我是为了来找下落不明的助手，这位黑道是来讨债的。」青森闪躲枪口，背部贴在墙上。「巡警先生呢？」

「我是来搜查的。」

鼹鼠确认四下无人后，压低声音说：

「住在这里的牧场洞子，她的尸体在鹿羽山被发现了。」

由于县警本部的搜查员即将涌入，于是秋叶和青森决定在「破门屋」的榻榻米座席等互目联络。

「步波小姐之所以要赚很多钱，是为了帮家人还债吗？」

秋叶说明一周前发生的事情后，青森便揉着眼睛这么说。同样身为被追债的人，青森或许对步波产生了亲切感。

凌晨两点，当闲聊的话题用尽，醉汉开始在外面路上打起鼾来时，鼹鼠巡警在榻榻米座席露面了。

「我们可没叫你来。」

「互目小姐现在动弹不得，所以由我代打。」

互目试图隐瞒牟黑一神教命案真相的事情曝光，似乎被监察部门盯上了。要是还在这里和黑道私下见面，等于自投罗网。虽然这让人觉得事到如今干嘛还追究这点小事，但警察的立场大概也不尽相同吧。

「搜查进度还顺利吗？」

「很顺利，很快就有了新消息——尸体的数量增加了。」

「难道是牧场真步？」

「不，是弟弟卷生。你们猜尸体是哪里蹦出来的？」鼹鼠停了一下，接着说：「从母亲身体里。」

事情开端要回溯到半天前。二十三日上午十点左右，到鹿羽山采山菜的六十多岁男性发现有人掉到断崖下方，便打电话报警。

遗体是一名体型巨大的女性，死后经过三至五天，死因是遭到绳索状的物品勒脖窒息而死，尚未找到凶器。除了勒脖的索沟之外，尸体胸口到下腹部的皮肤被割开，留下用线缝合的痕迹。

「这表示她动过手术？」

「才没有那么高级。缝线是手工艺用的尼龙线，还缝得乱七八糟。由于伤口没有化脓，研判是死后才被开腹。法医拆掉缝线，打开腹部一看，才发现尸体里面没有内脏，而是少年的尸体。」

原以为要查明死者身份得花些时间，但由于指纹与资料库的纪录一致，确定该具女性遗体就是居住在北牟黑区的牧场洞子。此外，出示照片给住在鹿羽市的亲戚指认后，确定女尸腹中的少年是次男卷生。

「卷生就读国中一年级。洞子有三个孩子，但全都是十年前过世丈夫的拖油瓶，和她没有血缘关系；长男阳太和长女真步至今依然下落不明。」

「婴儿就算了，国中生怎么塞得进肚子里？」

青森频频抚着自己的腹部。

鼹鼠打开公事包，取出影印了三乘五照片的纸张，据说是去年春天在小学毕业典礼上拍摄的。

「小不点是卷生，大个头是洞子。」

相较于同年级学生，卷生个头相当娇小，显得站在一旁的洞子像个巨人，这样看来，感觉应该能塞进肚子里。当时洞子的脸像断崖般凹凸不平，和现在判若两人。

「洞子有肢端肥大症（Acromegaly），这是一种脑下垂体前叶异常，生长激素分泌过多的疾病。她一年前曾到牟黑医院的美容整型外科整容，应该是对自己的长相感到自卑。」

初次见面时，秋叶觉得洞子像是女摔角手和洋娃娃拼接而成，看来虽不中亦不远矣。

「差不多三十年前，发生过孕妇肚子里被塞了电话的案子，但腹部塞了一个人可说是前所未闻。凶手不只想毁损尸体，还想用尸体来表达什么讯息。」

「会是想比拟孕妇和胎儿吗？」

「我还没说完呢！」鼹鼠拉高音量：「打开卷生的肠胃之后，从里面找到溶解的内脏。经过DNA比对之后，得知那些内脏属于洞子。」

顿时听不懂话中之意。青森也露出被狐狸勒住脖子般的表情。

「你是说，母亲尸体的肚子里有儿子的尸体，而儿子的肚子里还有母亲尸体的一部分吗？」

鼹鼠点点头。简直就像俄罗斯套娃。

「我看过各式各样的他杀尸体，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尸体。」

「警方的资料库里记录了洞子小姐的指纹，这表示她有前科吧？」

青森捏着脖子的表皮问，似乎正在寻找推理的线索。

「洞子二十年前曾经违反毒品取缔法被捕。她将毒品塞进肛门，想从机场出境，但在海关检查时被抓到了，据说是在泰国俱乐部认识的男人拜托她走私。」

体型那么显眼，居然走私，胆子真大。

「顺便一提，洞子的尸体验出毒品反应，看来她最近也光顾过药头。」

「洞子施打毒品后陷入错乱，逼儿子吃下自己的内脏，然后把儿子的尸体塞进自己肚子里。这个推论如何？」

「我刚刚说过，洞子腹部的伤痕没有生活反应。要是没人在她死后开腹，就无法解释这一点。」

「唔嗯……这样啊。」

青森大大歪着头，简直要把脖子扭断。

「就因为你们认定是某人干的，所以才会出现矛盾吧？」

秋叶也说出闪过脑海的点子。鼹鼠和青森不抱期待地看向他。

「首先，洞子还不了债，所以自杀了。看到这一幕的卷生变得疯狂，吃掉母亲的内脏死了。发现两具尸体的阳太或真步觉得两人分开上路太可怜了，就把弟弟塞进母亲肚子里。」

「觉得可怜还丢到断崖底下？」

「每个人供养死者的方法不一样啦。」

「不可能。洞子脖子上有两种索沟，一种是伴随皮下出血，在死亡时留下的，另一种则是没有皮下出血，在死后才形成的。假如洞子自杀，就无法解释为什么有第二条索沟。是某人勒死洞子之后，担心她是不是真的死了，又再次勒她的脖子。这无疑是他杀案件。」

「卷生也是吗？」青森问。

「不是。虽然死因同样是窒息死亡，但卷生脖子上没有索沟。看来是被囚禁在密不通风的房间里，或者是用袋子套在身上，让他窒息身亡。」

这些不同之处究竟意味着什么，完全没有头绪。

「简单来说，就是凶手先杀了洞子女士，开腹取出内脏，让卷生吃下之后杀了他，再塞回洞子女士肚子里，缝合伤口……感觉快疯了。」

「搜查本部也一头雾水。只要搞不清楚凶手的动机，就很难找到下落不明的那两人。」

鼹鼠装模作样地说。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这次我不要求金钱报酬，我会在截稿之前找到真步小姐给你们看。」

青森鼻孔喷气，说了英勇的发言-

3 -

「我没和卷生说过话。」

满脸青春痘的鹿角这么说，喝着香草奶昔；发型像马桶刷的荏原也点点头。

「要是别人以为我跟他是同类就完蛋了，所以我都不和他走在一起。他总是一个人看书，我从后方座位偷看，发现他在看很吓人的书，书名叫做《肠与JK》，你们不觉得很糟糕吗？」

痘痘脸鹿角怎么看都像班级里的最底层，既然连他都如此贬低卷生，看来卷生似乎被当作连金字塔底端都进不去的贱民阶级。

牟黑国中的学生有一半走路回家，另一半会到牟黑车站搭公车或电车。要是在学校周遭徘徊而被教职员工发现的话就麻烦了，所以秋叶和青森便埋伏在牟黑车站内等待。

「你对他印象如何？」

青森一边吃薯条，一边把话题转向马桶刷发型的荏原。秋叶像湖中女神说出「我能替你们实现一个愿望」后，少年们便乖乖跟他们走了。秋叶两人规避着站前派出所巡警的目光，和少年一起走进汉堡店。

「他从刚入学时身体就一直很差，上课时经常去了保健室就没回来。」

「放完暑假，开学时久久见到他，居然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吓我一跳。」

「我们还在说他是不是死了，结果真的没来上学了。」

两名少年捧腹大笑。

没听说卷生生病，他和母亲不同，应该没有验出毒品阳性反应。是无法融入班级造成他精神失常呢？还是有其他原因呢？

「你们知道卷生有被卷进什么麻烦吗？」

虽然动机不明，但凶手肯定对洞子和卷生怀有某种扭曲的情感，可以确定凶手在案发之前就和两人有所关联。

「没听说耶，学校以外的事我都不清楚。」

「我也是，他不是那种会对人聊起自己的家伙。」

两名少年悠哉地回答。

「他为什么会那么边缘呢？」

青森怜悯似地驼着背。

「为什么呢？」

痘痘脸鹿角舔掉沾在嘴唇上的香草，「啊」地一声敲敲椅子。

「有一件事发生在刚入学的时候。足球社有个姓标叶的小子，很会帮别人取绰号。那家伙偶然看到卷生和他妈妈在超商买东西，就帮她取了『Mother牧场』这个外号。」

马桶刷荏原噗哧地喷出口水。

「卷生起初完全不理他，但两三天后突然抓狂，整张脸涨得通红，用听不懂的声音大喊大叫，感觉像是小婴儿在闹脾气。我想就是因为这件事，他才隐约给人一种不好惹的气场。」

照片里那名看似软弱的少年居然会暴怒，是因为被人当成妈宝而感到非常不甘心吗？

在提问中断后，马桶刷荏原挺起背脊说：

「叔叔，你们会帮我们实现愿望吧？有个叫肉仓的体育老师超令人不爽的！」

「我会让他的身体连热身操都做不了。」

秋叶随口回答，两名少年双眼发光，还做出「好耶」的手势。

「千万要小心喔！那个人揍人不眨眼的。」

「之前有个怪阿姨跑来教室探头探脑，他丝毫没有手下留情，把那个阿姨打得半死！」

对于自诩强大的教师，要施予惩罚轻而易举，弄台赃车撞死就行了。

「你们别小看黑道啊！」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青森插嘴问。

「咦？」

「我问，怪阿姨跑来教室偷看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名少年面面相觑。电车进站的声音传来，餐桌摇晃。

「去年五月吧？」

「她是什么样的人？」

「唔嗯……」荏原歪着头，翘起的乱发摇曳。「就是体型很高大，连肉仓都显得比她还娇小，简直像怪兽一样。」

「她跑去你们的教室偷看时，卷生也在场对吧？」

「我想应该是。」

「那个阿姨有没有可能是卷生的妈妈？」

「不可能，如果是，标叶应该会发现。」

青森推推眼镜，把镜片对着秋叶。

「卷生小弟过世的父亲说不定有女巨人癖note。」

注：女巨人癖（Macrophilia），一种性幻想，多发于男性，幻想受体格巨大于自身的女性支配、贬低甚或吞食。

「啊？」

「卷生小弟的亲生母亲曾经跑来看他。」-

4 -

「我看过很多不正派的人，就像你一样。」

皮肤晒得黝黑的大叔，看到秋叶胸前的刺青如此说，但他也长得一副贫民窟的头头样。大河内太，四十岁，在大型人力资源公司缔造顶尖业绩后，不知为何将据点转移到牟黑市，以课程讲师的身份在东北地区飞来飞去，是个怪人。

「哎呀，真是失礼了，我没想到大学里竟然有这种身份的教授。」

刷得白净的牙齿发着光。青森搔着头，回答「哪里哪里」。

靠作家头衔和黑道名义无法让人愿意开门，于是青森便自称是鹿羽学院大学犯罪学系的教授，秋叶则装成他的保镳。

「他们刚搬来的时候很常向我打招呼，但大概去年五月，突然跑来低头求我借她钱。」

牧场家的邻居像要避人耳目似地压低声量，但表情很得意。

「您借钱给他们了吗？」

「没有，我拒绝了，我又不是慈善家。事后听说，除了我家以外，她还去别人家到处低头。从那时起就有形迹可疑的人在附近徘徊，他们家的人突然都销声匿迹，窗帘老是拉上，也听不到半点声音，我还以为他们连夜逃走了。」

是为了躲避追债人，过着低调的生活吧。大河内用粗手指拨开百叶窗，往邻居的方向看去。

「您有孩子吧？读几年级呢？」

青森看着大河内家的庭院问。宠物鼠死掉了吗？泥土里插着短树枝，好几个可爱的坟墓并排着。那底下其实埋着行踪不明的两个人——这样猜是不是太过头了？

「春天就要上五年级了。我虽然和他们家没有来往，但还是很震惊。请你们尽快找出凶手，告诉那些脱线的警察。」

青森煞有介事般正色问：

「恕我请教一个怪问题，您看过长得像怪兽的女性在附近出没吗？」

「像怪兽的女性？」大河内摸着落腮胡，接着像好莱坞演员般耸耸肩。「没有，我没印象。」

假如出现在学校的女性是来找卷生的，可能也会追着他来到住家。青森原本期待邻居的目击证词，却没那么顺利。

「已经问够了吧？我预计六点要和衔尾蛇的社长聚餐。」

大河内说出没听过的公司名称，抬头看电动机械钟，指针指着五点。

「最后一个问题。不像怪兽也无妨，您还记得曾看过什么可疑人物吗？」

「不记得啦，我又不是一天到晚在监视邻居。一日到十五日，我全家去了芬兰，如果有可疑人物在这段时间来过，我们不会知道。」

秋叶跑来讨债是十六日的事，他们前一天回国了吗？

「您的小孩是小学生吧？」

「对，我让他向学校请假了，毕竟十岁的冬天只有一次。」

有钱人做事就是不一样。

不经意往玄关深处一看，高高的台座上有个大水槽坐镇。虽然备有昂贵的灯光和加热器，水槽里却空空如也，大概是钱花了就满足的类型吧。

「你们问完了吧？我的工作很重视诚信，不允许迟到。」

「感谢您的协助。」

青森顺从地低下头。大河内露出广告般的职业笑容关上门。

「白跑一趟了。」

「有一个好消息。玄关的机械钟慢了。」

青森边贼笑边取出手机，显示时间为七点十五分。回过神来才发现太阳早已下山。

「那个大叔失去一家客户了。」

＊

「监视器拍到了行凶画面！」

晚间十点，秋叶和青森收到鼹鼠说「有新消息」的通知，连续两天造访「破门屋」。

「在牟黑医院的停车场，清楚拍到了凶手。」

鼹鼠从公事包里取出一大叠A4纸，上面印着有如纸上话剧的黑白照片。翻开纸张，便看到一台休旅车停在夜间停车场的角落。

「这台是赃车。」

车灯熄灭，有人走出驾驶座，双手握着像绳索的物品；那人将鸭舌帽压低到眼睛上缘，以长版雨衣覆盖壮硕的身材。

可疑人物环视周遭，走向车子后方，一靠近电灯，背影便在黑暗中浮现，波浪状的头发及肩。

「是女性呢。」

青森低声说，鼹鼠也点头。

可疑人物打开后车厢，将绳索缠绕在某个粗大的东西上，左右拉扯。那姿势如同静止画般不动，持续拉紧绳索，让人觉得仿佛能听见紊乱的呼吸声。

「到这里大约两分钟。」

这时，可疑人物放开绳索，关上后车厢，回到驾驶座上。车头灯亮起，休旅车开出停车场。

「录影时间是二月十九日晚间十一点十五分至十八分。虽然看不清楚后车厢里的情况，但看起来像是高大的女性正在绞杀某人。」

秋叶和青森交换了视线。

「真巧，其实我们也在追查大只女。」

他们提起偷窥牟黑国中教室的女人。

「原来如此，是卷生的亲生母亲吗？」

鼹鼠翻开纸张，凝神细看被电灯照亮的女性背影。

「她被老师痛殴之后，仍然学不乖地跑去看儿子，告知自己是他的亲生母亲，卷生得知自己出生的秘密，感到震惊、困惑和愤怒——尽管洞子女士欠了一屁股债还是个吸毒鬼，但看在是亲生母亲的分上便不去计较，如今却得知自己和洞子女士没有血缘关系。于是……」

话说到这里就断了。为何会有那种破天荒的尸体？最关键的重点仍然无法解释。

「我有问题。」

青森拿起照片。

「假设这个女人是凶手，后车厢里的人是洞子女士的话，凶手为何要在医院停车场杀了洞子女士呢？」

「大概不管在哪里杀都无所谓吧？」

「既然这样，在杳无人烟的鹿羽山杀人更安全，实际上，凶手就被监视器拍到了。假如凶手来医院还有其他目的倒是能理解，但她勒完洞子女士的脖子后就立刻离开了。」

「也就是说，凶手知道那里有监视器，才特地跑来停车场吗？」

「是的。她应该是为了让人弄错行凶现场，才故意被监视器拍到。」

洞子脖子上有两种索沟，一种是遇害时留下，另一种是死后留下。假如凶手在停车场勒脖的动作是演技，就能解释第二种索沟。

「凶手想要欺骗警方。」

「卷生的生母有消息了吗？」

「当然。」鼹鼠翻开警察手册。「蛭田万里，五十岁，住在鹿羽市北边的伊贝市。两年前和二十多岁的男子再婚，目前在丈夫的公司帮忙。」

「双方年龄差距很大呢。公司正派吗？」

「这就不知道了。他们经营一家线上二手用品店，公司名叫衔尾蛇。」-

5 -

屋顶上的信天翁正在跳舞，刮金属般的叫声很刺耳。

衔尾蛇股份有限公司的办公室，位于伊贝湾岸的仓库一角。红色长条旗帜上写着「卖破铜烂铁就找衔尾蛇」，墙壁上画着蛇的图案，咬着尾巴形成一个圈。

「很抱歉，社长不接见没有预约的访客。」

来到窗口，只见一名穿着围裙的小哥揉着红眼睛。他头发后方留长，耳朵穿了一堆洞，平时八成弹着便宜的吉他骗骗女孩子芳心。

「如果您要估价，我可以帮您处理。」

「社长不出来的话，就叫社长的女人出来！」

「专务董事吗？有预约吗？」

「没有！」

「请您先预约。」

「告诉我她的电话号码。」

「恕我不能对陌生人士透露。」

「要我把信天翁塞进你屁股吗？」

开诚布公地交换意见后，小哥从办公室拿了电话子机来。

「正在和社长通话。」

青森接过子机。

「喂，您好。不，我不是黑道，我是鹿羽学院大学犯罪系的人，您是社长蛭田永人先生吗？」

秋叶也凑近听。对方似乎正在开车，传来对向车道上的行驶声。

「我们和犯罪扯不上关系。您有什么事吗？」

尽管语气彬彬有礼，但嗓音颇具威吓力。总觉得在哪里听过相似的声音，会是从前的黑道成员吗？

「我想问鹿羽山的母子双尸案。您的太太万里女士似乎追着死者牧场卷生不放，这件事您知道吗？」

「万里和那件案子无关。」

「请您回答我的问题。」

蛭田沉默了几秒钟。

「这个嘛，我是察觉了没错。」

「二月十九日，上周一晚间十一点左右，万里女士人在哪里？」

「我想她应该在家睡觉。」

「您认识遇害的牧场洞子女士吗？」

「认识。不是我主动接近，是那个女人提出委托，她说想把不用的婴儿车和床卖给我。我去收购之后，万里看了顾客名册，发现是前夫另组的家庭。」

万里大概因此开始想念分离的孩子，想看儿子一眼才闯进学校吧。

「当您见到洞子女士时，有什么发现吗？」

「那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虽然记不清楚，但我当时觉得他们似乎很贫苦，不仅房子被断电，孩子们也瘦弱得可怜。那个女人啊，可是为了毒品烧光了钱。」

蛭田只有批评洞子时才变得多话。

「我想直接和万里女士谈谈，请问她在哪里？」

「我想她应该在家。」

蛭田告知前往自家的路径，距离办公室大约三百公尺。

「秋叶先生，谜题终于解开了。」

前往蛭田家的路上，青森这么说。

「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对。」

「尸体里还有尸体的原因也知道了吗？」

「当然。凶手十之八九就在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对方是极为独善其身又暴力的人物，我们可能遇到危险。」

「关于这点，别担心。」秋叶从外套里取出手枪。「关键时刻我会开枪。」

「那是最糟糕的情况。有人出来应门时，我会提出分辨对方是不是凶手的问题。确定是凶手的话，就请秋叶先生抓住对方。」

「先决定怎么打暗号吧。」

「不如这样吧？」青森拇指朝上，「这表示猜中了！快抓人！」接着将拇指朝下，「这则是没中！别出手！」

「对方也看得懂吧？暗号要设得只有自己人看懂才有意义啊。」

「那这样如何？」青森将大拇指转成横向。「指向右边代表中了，指向左边代表没中。」

「顺便也说好『去死吧』怎么比吧。」

「那么，指向右边就是正面的意思，中了、干得好、超赞都用这个表达。指向左边就相反，代表没中、别闹了、糟糕透顶、我才不会中计、去死吧等意思。」

「还真万用。」

青森正迅速弯着手指时，目的地的房子进入眼帘。宛如从爱琴海直接运来的白色墙壁相当显眼，车库里停着闪亮亮的宾士车，看来对方相当有权有势。

按下对讲机告知来意后，喇叭那头传来女性的声音：「请进来等吧。」

铝制的大门无声开启，秋叶和青森穿过前院，走向玄关。

「可是，为什么凶手在蛭田家？」

「秋叶先生看了就知道了。就在那里。」

青森将目光从铺路石上抬起。一阵开锁的声音传来，玄关的门开启。

「……咦？」

秋叶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铁桶般壮硕的体格，精致得诡异的五官，有如女摔角手躯体装上洋娃娃头部的异样长相。

和死者牧场洞子一模一样的女人正握着门把。

怎么可能？牧场洞子和蛭田万里是双胞胎吗？

「不是。」青森仿佛看穿秋叶的心思般低声回答，然后转向女人。「恕我唐突，请问牧场洞子家里为什么这么昏暗呢？」

「你们认识我吧？」

女人说，右手握着像拐杖的棒子。

「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这……我不知道。」

青森转过身来，将拇指指向左边。这是别出手的意思吗？从秋叶的角度来看是指向左边，但从青森的角度来看却是指向右边，不知道究竟是哪个意思。

「用说的啦，到底是哪个意思？」

女人冷不防举起棒子，戳向青森后脖。啪叽一声，青森瞬间跪地不起。

「喂，你怎么了？」

女人再次挥起棒子，棒子前端有着像是插头的突起，是电击鞭。

秋叶连忙沿着原路退回，但大门已在不知不觉中关闭——中计了。

就在秋叶迅速伸手摸索外套时，后脖像被扎了五寸钉般剧痛。

＊

远处传来信天翁的叫声。

脖子后一阵刺痛，背部和屁股感到冰冷，睁开眼只看到一片黑暗。微弱的月光从天花板照下，此外别无其他光源，周围飘散着宛如炎夏垃圾场般难闻的臭味。

秋叶被铁栅栏包围，似乎身在笼子里。

他四下张望，身旁除了青森，还有一个穿着内裤的男人倒卧着，眼窝凹陷，胡碴覆盖着瘦削的脸颊，是没见过的长相；抓起他的手臂一看，上面满是针刺的伤痕，皮肤像冰一样冷，已经死了。

秋叶拍拍身旁仰躺的男子脸颊，这个人还有体温。再拍打个两三次，青森便念念有词地睁开眼。

「这是哪里？」

他迅速起身，环视周遭。

「既然听得到信天翁的叫声，就表示这里是衔尾蛇的某个仓库吧。我们被刚才那女人囚禁了。」

「我想起来了。秋叶先生，你为什么没有抓住她呢？我明明向右指了。」

「可是我看是向左啊。」

「什么？那就以打暗号的人的方向为准。」

「已经来不及了啦。」

一阵拖拉重物的声音传来，还有道光线。秋叶立刻摸索外套内袋，但手枪被拿走了。

「狗狗们醒来了，万里宝贝！」

仓库门打开，一名年轻男子走进来，用左手的手电筒照亮笼子。这个人，是秋叶去向牧场洞子讨债时那个高大的小鬼。

「你不是阳太吗？在这里做什么？」

「闭嘴，笨狗！」

「哪有狗？」

「就是你们啦！竟然在别人家里乱吠！」

和洞子一模一样的女人从男子后方现身，像在吃牛排似地，双手各握着一条电击鞭。

「我们是遭到囚禁了吗？」

青森举手发问。

「是我们把你们关起来的。这里是幼犬矫正机构，用来教育不守规矩、没常识、无法融入社会、还不如人类的畜生。」

「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女人用右手的鞭子鞭打秋叶的头，再用左手的鞭子戳向朝后倒的秋叶喉咙。火花在眼前交错，感觉仿佛有热水流经食道。

「怎么可能放你们出来！身为畜生居然不懂分寸，竟敢来妨碍人类，不管你们付多少赔偿金还是舔地板，我死都不会饶过你们！」

「你们在干嘛？」

熟悉的嗓音响起，一名少女从敞开的门走进来。步波在笼子前停下脚步，脸颊开始痉挛。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你认识这两个家伙？」

手持鞭子的女人露出分不清是笑还是愤怒的表情。步波张着嘴巴，然后摇摇头。

「不认识。」

「步波小姐，你怎么这么说？我们不是曾经一起解谜吗？」

青森紧抓着铁栅栏。

「你的朋友还真是没几个有用的。你除了赚钱之外就没有其他才能，所以才交不到像样的朋友，你是这个家的瘟神！」

「可以问个问题吗？」秋叶抬头看向步波，吐掉嘴里的血。「这是我的猜想，你的钱该不会被这两个人强取豪夺吧？」

步波一动也不动地僵在原地。

「像这种只把女儿当作摇钱树的家人，最好和他们断绝关系。」

「万里宝贝，让这家伙闭嘴！」

男人叫道，女人挥下电击鞭。一阵脊椎断裂般的剧痛闪过，秋叶咬紧牙关忍耐着。

「人类不管走到哪里都有办法活下去，从保险员到黑道都当过的本大爷这么说了，就错不了——」

「狗还敢说话啊！」

枪声响起，距离脸颊几公分处的水泥块弹起。

「够了！」步波说，向拿鞭子的女人伸出手。「让我给他们最后一击！」

女人漠不关心地说「是吗」，递出一根鞭子；男子放下手枪。步波右手握着鞭子，站在铁栅栏前。

「一人四百万，两人共八百万，怎么样？」

青森吹了吹口哨。

「真会狮子大开口。」

「你要放弃吗？」

「我付了。」秋叶打肿脸充胖子地说：「这数字不刚好，就一千万吧。」

步波露出贼笑。只见她背对铁栅栏，像拍肩般用鞭子打向男子的脖子。男子倒地，手枪在地上滑行，步波抬手朝手枪伸去。

「去死吧，瘟神！」

在步波捡起手枪前一秒，女人朝步波的左手臂挥下鞭子——啪叽一声，步波蹲坐在地。

「去死！去死！去死！」

鞭子又挥下两三次。

「请、请你住手……」

步波转了个身，一只手臂从腹部一带伸出，握着手枪朝向女人。

「开玩笑的。」

女人目瞪口呆，狼跄几步后跌坐在地。步波迅速站起，用鞭子戳了女人胸口。

回过神来，这对男女已经昏倒在地。

「你、你没事吧？」

青森的目光穿过铁栅栏追着步波。

「我没事，因为我很擅长骗笨蛋。」

步波拆下左臂，从毛衣袖子里露出真正的手臂。她摸索了一下男子的短夹克，从口袋里取出钥匙。

解开笼子的挂锁后，秋叶和青森跨过陌生男子的遗体走出笼子。

「这是怎么回事，赶快解释！」

「在此之前要先报警。另外，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步波小姐。」

青森刺眼似地用手遮住月光，回头看向步波。

「距离截稿日没多少时间了。」-

6 -

「我总觉得都只有你尝到甜头，是我想太多了吗？」

三月二日晚间九点，一听说原稿顺利完成，秋叶立刻把青森叫来「破门屋」。

「你半毛钱都没出就能找回助手，但我付了一千万，还是没能收回洞子欠的债款，岂不是亏大了？」

「既然这样，要不要来当我的写作助手？」

秋叶踹了青森的膝盖。

过去五天内，搜查有了大进展。

收到匿名通报的伊贝署巡警闯入衔尾蛇公司的仓库，发现失去意识的蛭田夫妻，以及倒卧在笼子里的男性遗体。

经确认，该具遗体是洞子的长男阳太，有被拔指甲和针刺的虐待伤痕，胃肠里和弟弟卷生一样验出母亲的内脏。

另外，警方还在鹿羽山的山林里寻获长女真步的遗体，死亡超过两周，是牧场家最早丧命的成员。她的胃肠中没有验出任何东西，死因是营养不良造成的衰弱，但尸体上留有多次性侵的痕迹。

这下子，牧场家四个人的遗体都找到了。

「你是什么时候察觉真相的？」

「真正确定是在和衔尾蛇的蛭田社长通电话的时候。至于大致摸清真相的轮廓，则是前一天向牧场家邻居大河内先生问话时。」

青森一副正在喝冰凉生啤酒的模样，将已经退冰又消泡的啤酒一干而尽。

「他和案件没关系吧？」

「对，但是造访大河内家让我察觉，洞子女士一家人可能卷进了一起重大犯罪。

二月十六日，秋叶先生你去追讨债款时，牧场家很昏暗，即使你按了墙上的开关，电灯还是没亮，洞子女士见状，便假装灯泡坏了，没错吧？」

「是啊。」

「洞子女士这时的举止显然是在说谎。既然他们家为了躲债，从白天就拉上窗帘，没有灯光的话生活会很不方便；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应该不可能不小心忘记换灯泡。

既然如此，电灯为什么不亮呢？是因为没缴电费而被断电了吗？可是，一周后，我和你一起去同一户人家时，厨房的抽风机正在转动，对讲机的铃声也曾响起。这表示，洞子女士明明缴了电费，但只有你初次造访的十六日当天家里没电。」

「有这种事？」

「拜访大河内先生家的最大收获，就是让我察觉这一点。他家玄关有个装了加热器的大型水槽，里面却空空如也，院子里还有小朋友埋葬小动物的坟墓。玄关深处虽然有电动机械钟，但时间慢了将近两个小时。从以上迹象来看，可以推测大河内家也停电过。」

「啊？」

经他这么一说，事情就很单纯——停电导致水槽的水冷却，热带鱼因此死亡，电动时钟的指针慢了。

「可是，既然大河内先生家的生活富裕到能带孩子去芬兰，很难想像他会迟缴电费。虽然出国旅行家里没人，但既然养了热带鱼，应该不会关闭总电源吧？这表示，不只大河内家，而是包含他家在内的一块区域都停了电。」

十六日的记忆复苏。距离房子五十公尺处有块「施工中」的招牌，作业员正在修复被台风吹倒的电线杆，就是那次工程导致停电。

「先不提天灾或意外造成的突发停电，若是为了进行电力工程的计划性停电，应该会事前通知住户。大多数家庭照理说都知道会停电，但大河内先生刚结束半个月的芬兰旅行，没注意到停电通知，因此无法采取对策，遭受意料之外的损害。」

记忆接连不断地浮现。秋叶第二次造访牧场家时，附近的垃圾场被人弃置了电视和微波炉。起初以为是洞子连夜逃走而丢弃的，但破门而入后发现家电都还在；那些家电是大河内家因故障而弃置的，看来他一次停电便损失惨重。

「话题回到牧场家。十六日那天，客厅的灯之所以不亮，并非因为灯泡故障或欠缴电费，而是由于包括牧场家在内的一带停电。

牧场家当然也收到了停电通知，假如那位女士真的住在家里，一定知道停电的事，没必要扯灯泡坏掉这种谎言。」

「牧场家也去旅行了吗？」

「他们连利息都还不起，没办法去旅行啦。洞子女士并不住在那房子里，反倒被囚禁在某个地方。」

干燥的风从窗户吹进来，铁栅栏又冰又硬的触感重新浮现。

「她十六日为什么在家？只有那天被放出来了？」

「当然不是，洞子女士当天也被人关在笼子里。」

回过神来，秋叶发现自己没在呼吸。

「秋叶先生，你十六日去追讨债款时，遇到的人并不是洞子女士。」

明知没有其他可能，秋叶仍然感受到记忆涂上不同颜色般的惊讶。

秋叶去讨债的那一天，即使他威吓对方还钱，那女人仍然一副事不关己般无动于衷；倘若是某人假装成洞子，想要随便应付过去的话，会摆出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也能理解。

秋叶揍了那女人的脸后，她或许开始感到恐惧，才认真听秋叶说话。然而，即使要她拿出信用卡、存折或值钱的东西，她仍然坚称不知道放在哪里。本来以为对方故意装傻，或者是吸毒吸到脑袋坏了，但既然那女人根本不住那里，倒也难怪——她是真的不知道东西放在哪里。

「你什么时候知道那女人的真实身份？」

「我和衔尾蛇社长蛭田先生通电话时，问起牧场家的情况，蛭田先生如此脱口而出。」

——我当时觉得他们似乎很贫苦，不仅房子被断电……

「如同我刚才所说，牧场家并没有被断电。蛭田先生之所以搞错，是因为十六日停电时，他人在牧场家。秋叶先生你去讨债时，蛭田先生一家正偷偷潜入牧场家。」

「他们只要老实说自己是无关的人不就好了？」

「可能因为他们潜入牧场家的原因不能让人知道吧？虽然只是猜测，但他们八成是在找洞子女士藏起来的毒品，要是擅闯民宅的事曝光，有人报警就不妙了。他们起初应该假装没人在家，但因为秋叶先生就算把门拆了也要进去，才不得已伪装住户。

从年龄和性别来推测，装成洞子女士的是蛭田万里女士，长男阳太由丈夫蛭田永人先生假扮，至于长女真步则是女儿步波小姐冒充的。」

秋叶闯入玄关时，曾经对柜子上的瑞香花感到不对劲，因为应该放在柜子正中间的东西，不知为何放在左边。

这表示，在打开木门之前，万里将原本放在瑞香花旁边的某个东西藏进柜子里。既然是玄关，那里本来应该放着全家福照片吧？

「先不管长男和长女，次男卷生又是谁？」

「只有他是本人。假如有别人冒名顶替，你在『破门屋』看到毕业典礼的照片时应该会察觉才对。我想，蛭田先生他们为了找毒品，带了熟悉那个家的卷生小弟前往。」

记忆进一步变色。

——卷生，你记得存折放哪去了吗？

当秋叶要求拿出信用卡和存折时，不知为何，那女人最先询问的是才国中年纪的卷生。原以为她是想装傻蒙混，但她恐怕是发自内心地询问卷生吧。当时在场的五个人之中，只有卷生可能知道存折放在哪里。

「竟然囚禁全家人，还擅闯民宅，真是一群毫不客气的家伙。」

「正是如此。大河内先生说，从去年五月左右就没看到邻居，我想洞子女士他们从那时起就被剥夺了自由。

事情的经过大概是这样吧：为家计苦恼的洞子女士想卖掉积了灰尘的婴儿用品，因此联络了二手用品店。蛭田万里女士发现客户是前夫的再婚对象，装出为他们生活的贫困感到痛心的样子接近洞子女士，或许还主动提出要援助牧场家生活费。由于丈夫过世将近十年，洞子女士并未对过去的情敌产生戒心。

包括二十年前曾因违反毒品取缔法被捕，以及最近仍然没学乖地持续使用毒品等事情在内，洞子女士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我猜，她大概偶然对万里女士泄漏了秘密，而万里女士一抓到洞子女士的弱点便立刻翻脸，伙同丈夫一起威胁她。

洞子女士不敢反抗万里女士的要求，跟好几家高利贷业者借钱，去向邻居要钱恐怕也是受到万里女士指示。强取金钱，让目标孤立无援，在精神上予以支配，就是这种人的拿手把戏。

万里女士的毒手还扩及自己的亲生子女。卷生小弟之所以瘦到皮包骨，是因为万里女士控制他的饮食；万里女士之所以出现在牟黑国中，是因为想将养母洞子女士的秘密告诉他的同学，让他在班上失去立足之地吧。万里女士夺走孩子们生活的自由，再反复施以惩罚，迫使他们服从自己。

所有钱财都榨取得一干二净后，万里女士便把四人关进公司的仓库里，卷生小弟就是因此才没去上学。我猜，万里女士一边寻找下个目标，一边等待那四个人逐渐衰弱。」

被关进狭小的笼子，一个不高兴就遭人挥下电击鞭，这就是被万里盯上的末路。

「然而一周前，蛭田夫妻得知牧场家还有某项值钱的东西，很可能是毒品。因为洞子女士的尸体验出阳性反应，万里女士才发觉她还藏有毒品吧？可是洞子女士生前并未说出毒品藏在家中何处，又或是已经衰弱到无法好好说话了。

因此，万里女士带着两个自己人，以及负责带路的卷生小弟闯进牧场家。卷生小弟知道逃跑就会受罚，所以乖乖听从万里女士的命令。」

……真是如此吗？

卷生确实因为受到施暴而服从万里，但那一天，卷生难道不是当着万里的面向秋叶求助吗？

——叔叔，请问……

卷生握着拳头这么说。

——我妈妈生病了，可以请你救救她吗？

少年鼓起勇气，试图表达衰弱的母亲正面临危机；万里随即殴打卷生，堵住他的嘴——少年赌上性命的诉求没能传达给秋叶。

「……这故事真令人不爽。」

「真难得，黑道也会流泪吗？」

秋叶又踹了青森的膝盖。

「我明白万里干了什么好事了，但事情是怎么发展，才会出现那种怪异的尸体？」

「只要想想牧场家四个人都被囚禁在仓库里，那两具尸体的意义就很清楚了。卷生小弟非常勇敢，即使被关进又暗又冷的仓库，即使亲眼看到家人死亡，他还是没有放弃活下去。」

「什么意思？」

「卷生小弟躲在尸体里，想借此逃出仓库。」

胃袋跳起，味道极苦的液体涌上喉咙。

「洞子女士死亡的详情还不清楚，可能万里女士勒了她的脖子，又或者洞子女士自己上吊，也可能是家人不忍心看她衰弱下去而勒死了她。

活下来的成员是长男阳太先生和次男卷生小弟。当真步小姐第一个死亡时，他们就已经知道万里女士夫妻会把尸体丢弃在深山里。兄弟俩猜想这次蛭田夫妻也将为了弃尸前往山里，于是做了最后的赌注，也就是由卷生小弟躲进母亲的尸体，借此逃出笼子。」

据说洞子二十年前曾经将毒品塞入肛门试图走私，兄弟俩或许也知道母亲失败的经历。

「假如要弃尸，就是日落后。洞子女士死亡后到日落前应该还有一段时间，兄弟俩利用这段时间脱下母亲的衣物，剖开她的腹部并取出内脏；万一内脏被发现，计划就会败露，所以兄弟俩拼命吃掉。接着，由卷生小弟躲进尸体肚子里，哥哥阳太先生负责缝合及为尸体穿上衣物。」

「真亏他们能弄到针线。」

「我猜，尼龙线是从内衣拆下来的，针则取自受虐时刺在皮肤上的针。

不久，深夜降临，蛭田家的某人，大概是永人先生，将笼子里的尸体搬进后车厢。仓库里很昏暗，永人先生并未察觉卷生小弟不见了。

永人先生开着偷来的休旅车前往鹿羽山，但万一尸体就此被丢下悬崖的话就本末倒置了，因此卷生小弟必须找机会从尸体里爬出来。我猜，原本的计划应该是听到电车的声音就逃出尸体，冲进车站前的派出所之类的。

然而，我们都知道结果——兄弟俩的计划以失败告终。其实，在他们不知情的时候，万里女士也在计划某一件事。」

「她看穿了卷生的逃亡计划？」

「不。即使是万里女士，遗弃了这么多具尸体，也会担心其中一两具被发现。她决定为尸体被发现做准备，预先安排好不在场证明。

手法很单纯，亦即要丈夫假扮成自己，在装了监视器的地方假装杀死洞子。万里女士只须在那个时段前往常去的俱乐部露面，有个万一时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秋叶回想鼹鼠拿来的黑白照片纸上剧场。出现在夜间停车场的可疑人物不是高大的女人，而是扮女装的男人。

「外行人就是天真，若索沟没有验出生活反应，就看得出是伪造的。」

「正是如此。可是，这个举动改变了卷生小弟的命运。永人先生听从命令，在停车场一角打开后车厢，用力勒住尸体的脖子。然而，卷生小弟躲在尸体里，当洞子女士的呼吸道堵塞，肚子里的卷生小弟也会无法呼吸。

他当然也能选择逃出腹部，但对躲在尸体里的卷生小弟而言，无从得知自己身处何方，即使下定决心逃跑，倘若外面是杳无人烟的深山就完蛋了。为了遵守听到声音才采取行动的约定，卷生小弟拼命憋气，终究血氧不足而昏了过去。对此毫不知情的永人先生关上后车厢，驱车前往鹿羽山，将尸体丢下悬崖。」

一想到少年浑身沾满母亲血液与内脏地死去，即便秋叶也感到心痛。

「步波状况如何？」

「没什么改变。她之所以在合约上写下假地址，似乎是不想让人知道她真正的居住地。」

对秋叶他们自称神月步波的女高中生，本名似乎叫做蛭田步波。万里与前夫离婚时，唯一带走的孩子就是她；即使有血缘关系的三名手足相继死亡，双亲遭到警方逮捕，她仍然面不改色地上学，放学后也继续替青森撰写原稿。

「我本来想，她有了一千万就不必打工了，但她目前似乎无意辞职，让我松了一口气。」

青森将右手肘放在餐桌上，拇指从秋叶的视角看来是向左弯曲。

「什么啦？叫我去死吗？」

「不是。这在我看来是向右弯曲，所以是『太好了』的意思。」

青森不停转着手指。

「少得意忘形。别忘了，要是我没出钱，你现在还在笼子里。」

秋叶叹了口气，将啤酒杯底部的水滴喝干。

「可恶，每次都只有你尝到甜头。」

第一卷 活着的尸体

十七日上午七点左右，鸣空山天台宗牟黑寺住持发现一名男性流着血倒卧在本堂，便通报警方。该名男性是以牟黑市为据点的帮派「赤麻组」成员，名叫秋叶骏河（24），已送往牟黑医院救治，目前尚未恢复意识。

熟知帮派的推理作家袋小路宇立（35）忧心地说：「两年前白洲组与赤麻组之间爆发的火拼恐怕会重演。」

摘自牟黑日报

二○一八年三月十八日早报-

1 -

青森山太郎从懂事起就满脑子想着各种尸体，但眼前萤幕上显示的躯体比那些都更加凄惨。

「『流着血倒卧』这种叙述写得还真隐晦。」

步波用金属弯曲般的声音低语。

三月十九日凌晨一点多，青森和步波拜托互目，俩人来到牟黑医院探视秋叶。

夜班护理师拿来的笔记型电脑萤幕上播着重症病房的影像。躺在病床上的男子口鼻被人工呼吸器面罩包覆，双眼双耳塞着绷带，脖子以下盖着白色毛毯，但依然看得出身高缩水了。

「怎么会有这种尸体……」

「他还没死啦！」

互目罕见地扯开喉咙。

「研判凶手在公寓前掳走秋叶，再带他到牟黑寺本堂进行拷问。秋叶左右眼球被挖除，十六颗牙齿碎裂，双耳鼓膜破裂，左臂、右手腕和双脚遭人连根切断。虽然还活着，却和死了没两样，就算说是只剩半条命的尸体也不为过。」

互目从褐色信封里取出几张拍立得照片，每张都像上了滤镜般染成一片血红——空洞的眼窝、肿胀的牙龈、积血的耳道，以及缝合前骨肉露出的四肢。

「果然是白洲组干的吧？」

「虽然权堂组长否认，但八成就是吧？下手狠毒到这种地步的家伙，只有黑道、秘密警察和墨西哥的贩毒集团而已。」

这意见乍听合理，要说是黑道所为还是有些疑点。

「黑道很在乎面子吧？挨揍了就揍回去，弟兄被杀了就以牙还牙。假如是白洲组替去年死于火拼的成员复仇，肯定会要对方的命。」

步波点头。

「与其把人整得这么血肉模糊，直接杀掉还比较简单。」

假如凶手想杀死秋叶，只要用那把挖掉眼球的小刀刺入心脏，或是用敲碎牙齿的钝器殴打头部即可。凶手明明费了莫大工夫折磨秋叶，不知为何没有夺走他的性命。

「凶手为什么没有杀死秋叶先生呢？」

这两年来，他们解开了好几具尸体的谜团，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奇特的例子。

「因为凶手恨他恨到光是杀死他还不满足吗？」步波摸着嘴唇。

「即使是这样，最后还是会杀死他吧？」

「说不定凶手要给他致命一击时，不巧有人来碍事？」

「凶手曾经绑起秋叶的手脚，替伤口止血，所以不是没杀他，而是刻意让他活着。」

互目如此反驳，步波只是「嗯……」地低吟着。

将秋叶奉为救命恩人似乎有点不太对，但青森被他救了一命是事实。两年前的春天，要是秋叶没有硬是搭上计程车，独自一人前往牟黑岬的青森早就跳崖死了。

这件案子必须由我来解决——青森厉声说：

「互目小姐，请带我去向相关人等问话。」-

2 -

「你们是鹿羽学院大学犯罪系的教授和助教啊？原来还有这种学系？」

青森撒出漫天大谎，牟黑寺的住持面露怀疑地挑起眉毛。他的眼珠大大突出，令人不禁担心会不会掉出来。这位六十五岁的和尚，户籍上的名字是佐川一平，法名仁空。他今天休假，穿着牛仔裤和衬衫这种轻便的装扮，似乎正在收听广播，纸门另一头传来FM牟黑的配乐。

「我只是放着让它播而已，因为我不喜欢看电视。」

住持仿佛要强调自己绝非忠实听众般加强语气，真是个自我意识过剩的和尚。

自称犯罪学者和助教的两人，随互目刑警一同造访住持居住的僧房。

「可以请您谈谈从发现被害人到报警的经过吗？」

互目催促道，仁空和尚一脸麻烦地点头。

「报警之前，我去过本堂两次。第一次是十七日凌晨四点多，我躺在床上时，本堂的方向传来细微的声音。由于偶尔会遇到麻烦的人逃进来，所以我决定去看看情况。」

猫头鹰般的眼珠看向窗外。僧房距离本堂约有三百公尺远。

「当时有一辆陌生的白色货车停在庙里，本堂似乎有人，光线从栏间照了出来。我一爬上楼梯，就听到男子的呻吟声。我想要开门，但门是闩上的，于是我便出声问谁在里面。」

住持吸了一大口气，步波吞了吞口水。

「结果里面传来男性的哀号声。我说要去报警，便有另一道男声怒吼『别靠近』和『敢开门就杀了你』。我吓得脚软，完全不敢回嘴，但我不觉得丢人。只要知道这个城市里发生过的各种犯罪案件，无论谁都会如此。」

又没怪他，和尚却满嘴借口。

「您听过那道怒吼的男声吗？」

「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但可能是我想太多了，毕竟光是寺里的坛家和家属就多达两三百人，应该也有声音很像的人。

我逃回僧房，犹豫着要不要报警，又说服自己那只是不良少年在玩闹，所以忍着没去。

到了早上七点，天亮了，我想对方应该也不在了，又去本堂看看情况，结果货车不见踪影，本堂里的光也熄灭，有一滩血从门缝底下流出来。我战战兢兢地开门，赫然发现一位浑身是血的男子躺在供桌上，连忙报警和叫救护车。」

住持有如诵经结束般吐了口气。

「您认识被害人秋叶骏河先生吗？」

「我们和黑道扯不上关系。」

「您认为凶手为何会选在牟黑寺拷问被害人？」

「选哪里都无所谓吧？我只觉得是运气不好。」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可以揣测为凶手想让和尚担罪，您能想到有谁对您抱持恨意吗？」

「我完全没有头绪，这是牵强附会！」

说什么都徒劳无功。青森无法顺利攻陷，此时助手步波插话：

「您刚才说运气不好，但释迦牟尼主张凡事都是因果报应，遇到坏事是自己种的因对吧？您怎么可以归咎为运气不好呢？」

完全就是挑衅。原以为修行多年的和尚不可能中计，不过住持的眼珠更加突出，出乎青森意料。

「我受到的痛苦是前世作恶的结果，说是运气不好只是用词不当。」

「牟黑市频频有人遭到杀害，您是说那些人前世做了坏事吗？」

「你问我，我问谁？在这种城市当和尚也是会不安的。这个世界充满了苦难，释迦牟尼提倡透过修行和开悟来获得救赎，但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住持突然回过神来，闭上双眼做了大大的深呼吸。

「有句话说犯罪会下地狱，假如有地狱的话，我倒想看看。」

向仁空和尚道谢后，三人走在鸣空山的参拜道上，前往牟黑寺的本堂。

「青森老师，您认为如何？」

助手要他提出见解。

「我还是搞不懂凶手选择牟黑寺本堂的原因。没人住的空屋要多少有多少，而且一看就知道有和尚住在附近的僧房里。难道凶手有什么理由非得在寺庙本堂里进行拷问？」

「和尚八成就是凶手，单纯选了方便的地点而已吧？」

「如果是那样，他就不会主动报警了。」

「一定有什么原因啦，和尚真的和黑道没有关联吗？」

话题转向互目，她有些吞吞吐吐。

「牟黑寺和赤麻组没有金钱往来，我想那位住持应该不认识秋叶，但没有根据显示住持是清白的。说到底，秋叶并不认识凶手。」

「咦？」步波不断眨眼。「秋叶先生还没恢复意识，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警方手上握有没向媒体公开的证据。我们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吧。」

互目在手水舍note停下脚步，从包包里拿出平板电脑。

注：修建于寺庙或神社的参道或社殿旁，供参拜者漱口、洗手用的设施，象征洗去尘世污浊。

「本堂的香案底下掉了一支录音笔，秋叶用它聆听过去的广播节目；这支录音笔录下了拷问过程，不知道是秋叶遇袭时按下录音键，又或者是它放在衣服里时偶然自行启动了。」

录音档案已经储存在互目的平板电脑里。在她催促下，青森和步波像情侣般各自戴上一边耳机。

「大部分都是听不清楚的杂音，唯有一个地方听得懂，被移动到本堂的秋叶似乎曾一度恢复意识。」

互目播放音档。

——热里是拿里？

杂音里混着秋叶的说话声。这时的他可能已经被敲碎牙齿，发音含糊。

——我可不认识你。

凶手没有回答。

——败给你了。热里是拿里？

几秒后杂音变大，接着是一阵哀号。互目停止播放。

「三分钟后，录音就中断了，因为录音笔的容量满了。」

「秋叶看到凶手，说出『我可不认识你』，表示凶手是陌生人吧？」

「至少没有直接见过面。」

反过来说，秋叶认识的青森和步波不可能是凶手。至于仁空和尚则不认识秋叶，所以仍然有可能是凶手。

「看来凶手还是黑道吧？秋叶先生前年春天脱离白洲组，应该不认得之后才结拜的年轻弟兄。」

「有这个可能。可是，假如是白洲组派小弟干的，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留秋叶一命。」

这样下去只是在原地打转。

朝寺庙腹地前进，本堂出现在眼前。距一年半前为了撰写〈可恨的和尚连袈裟一起烧了〉前来取材后，青森是第二次造访。熟识的鼹鼠巡警守在封锁线前。

左右对开的门是关上的，门缝下方溢出的血流下阶梯，在地垫上形成一片血泊，宛如巨大怪兽吐了一口血。有一面立牌画着禁止随手乱丢垃圾的标志，无力地伫立在地垫一角。

互目跨过封锁线，将门左右对开。

本堂里一片血海。

距离门口约一公尺处有三张供桌，角落对齐地摆放着；左右各有一盏烛台，天花板悬挂着花朵型的装饰灯。释迦坐像从内殿俯瞰着，简直像是VIP专用的太平间。

「警方只抬走被害人、收回录音笔，这里几乎保持案发时的模样，找不到被切断的手脚、眼珠和牙齿。」

浓重的瘴气附着在皮肤上。青森爬上阶梯，一边留意血迹一边踏进本堂。

「凶器呢？」

「还没发现，我认为凶手带走了凶器。根据医师见解，凶器至少有三样：首先是用来挖除眼珠的工具，可以想到的有扳手或一字螺丝起子；再来是用来刺穿鼓膜的细长工具，也许是锥子或碎冰锥，或者普通的铁丝；最后是用来敲碎牙齿和切断手脚的钝器，据说是大型槌子一类的东西。」

「切断手脚的工具不是刀刃吗？」

用手帕掩鼻的步波问，青森原本也猜想八成是断头台之类的器具。

「不是。与其说切断，不如说是敲裂骨头和肌肉比较精确，毕竟很难弄到能切断人类手脚的刀刃。」

有办法自己铸造刀刃来制作断头台的强者太少了。

青森一边思考凶手费的苦心，一边环视本堂内部，突然觉得不对劲——空间配置太不平均了，本堂明明有二十张榻榻米大，但供桌离入口的门太近了。

「这里明明那么大，为什么要缩在角落进行拷问？」

青森低喃，步波傻眼地搔搔脸颊。

「哪里都无所谓吧？」

「假如再往里面移动一公尺，血就不会流出去了。」

「凶手不想靠近释迦牟尼吧？」

「既然如此，就不会在这里进行拷问了。」

步波低吟沉思了一下，突然拍了拍手。

「凶手希望有人发现秋叶先生！尽管做了简易止血措施，但是把断手断脚的人放着不管，迟早还是会死掉吧？所以刻意让血流到门外，好让人早点发现秋叶先生。」

「那凶手不是应该要打开本堂的门吗？和尚发现秋叶先生时，本堂的门是关上的。」

或许是想不到如何反驳，步波像打喷嚏般抽动鼻子，然后随口胡诌：

「凶手大概喜欢待在角落吧？」-

3 -

「Corpo牟黑」二楼的六叠大房间里满是酒臭味。

房里放着有裂痕的折叠矮桌、已经压扁而失去弹性的棉被、啤酒空罐，以及堆满烟蒂的烟灰缸。一台有年代的手提收音机在窗边伸出天线。

「真像古早时代穷学生住的房间。」

实际上，住在这里的房客是小孩见了也会吓到停止哭泣的黑道。房里和牟黑寺一样，维持案发当时的模样。

「原来黑道也会戴隐形眼镜啊，我还以为他们非戴彩色眼镜不可。」

青森拿起隐形眼镜盒这么说，步波似笑非笑地回答：

「这是为了塑造形象啦，秋叶先生戴上眼镜的话就像重考生啊。」

「『Corpo牟黑』前的马路上掉了一片隐形眼镜，度数和秋叶平常戴的一样。附近留有少量血迹，经过DNA鉴定后，确定是秋叶的血。秋叶后脑杓有个出血的伤口，研判凶手在那里袭击秋叶，让他昏倒后再带上车子。」

互目单手拿着平板电脑，开始说明。

「这表示凶手趁秋叶先生回公寓时掳走了他？」

「就是这样。」

玄关只有凉鞋和雨伞，不见秋叶平时穿的皮鞋。

「有目击者吗？」

「还没找到。自从前年春天白洲组事务所发生枪战，南牟黑五丁目的人口就骤减了。」

「难不成，这栋公寓只有一名房客？」

「除了秋叶之外还有一个人，一○三号房住了一位棒球迷老爷爷。他坚称自己在十六日深夜听到球棒打人的声音，不过完全不足采信。」

「因为棒球迷说话都不负责任啦。」

「是因为他重听。我因其他案子向他问过话，但他应该几乎听不见吧？我实在不认为他能听到屋外的声音。」

说穿了，就是没有像样的目击证人。

三人离开房间下楼，马路上的血迹已经被冲刷掉。随意望着没有人烟的街景时，有两个大叔从马路对面的大楼走出来，其中一个头发油腻、眼神凶恶，另一个则脸部肿胀，满是胡碴。

两人走出来的建筑物是一幢十二层的出租大楼，缓坡上有一扇玻璃自动门，门前铺着深绿色的吸水地垫，地垫尾端放着钢制伞架。

胡碴大叔一脸刚值完夜班的表情，一走出自动门就差点撞上伞架，双脚打结并一屁股跌坐在地，然后就此滚下缓坡，在马路上躺成「匕」字形。

头发油亮的大叔对此看也不看一眼，倒是对互目举起手，互目也「唷」地一声，打了具有浓浓太妹气息的招呼。

「那是你认识的黑道吗？」

「是牟黑署的刑警啦，他们正在对面大楼调查入室窃盗案。」

油头大叔总算发现胡碴大叔倒在地上，让他扶着自己的肩膀站起来，嘴里叨念着报案单如何如何，坐进警用小巴。小巴朝警察署的方向驶去。

「你说的入侵窃盗犯是『台风天福助』吗？」

「那天是周五，所以是『周五金太』。」

据说，秋叶遭人掳走的同一天，亦即十六日至十七日晚上，对面的「牟黑Empathy大楼」十二楼有金库整座失窃。由于凶杀案太多，人们往往忘记牟黑市的窃盗案也是日本第一。

遭窃的是一家名叫「God Empathy Japan」的家具批发公司，他们是大楼所有权人，进驻十楼至十二楼。位于社长室里的金库藏有两亿圆左右现金，是源自制造公司没登记在帐簿里的不法回扣金。由于犯罪手法是在周五晚间入侵办公室，因此警方认为此案是「周五金太」的杰作，正在进行搜查。

「刚才被刑警带走的人，就是God Empathy Japan的社长茶畑则男。」

被偷走两亿圆似乎会让人连走路都歪七扭八。

「『周五金太』说不定看到了掳走秋叶先生的凶手喔？」

步波的语气振奋起来。

「这可难说。『金太』从后门入侵大楼，『Corpo牟黑』位于相反方向，我认为窃贼巧遇凶手的可能性很低。」

他们穿过小巷前往大楼西侧，从停车场走下一段短楼梯就是后门，现在围起了三角锥和封锁线。门框呈现波浪状扭曲，八成是因为窃贼将工具伸进门缝，将门撬开吧。

「保全系统呢？」

「没有。」

「还真轻忽，竟然就这样把现金放在金库里。」

「因为他们深信绝对不会失窃，小看了窃贼。那不是普通的金库，而是运用心理学的最强金库『Double Safe』。」

步波突然说出黑心推销员般的发言……那是什么玩意？

「『Double Safe』是God Empathy Japan独家贩售的特殊金库，牟黑日报上刊登过广编稿。」

根据助手所说，「Double Safe」是水泥材质的金库，重量超过三百公斤，高一公尺，底面宽度约八十公分，金库本身的体积并不特别庞大。至于为何会这么重，是因为金库里还焊接了另一个小型金库，呈现巧妙的双层结构，即使窃贼以氧气乙炔切割机挖开外侧的门，里面还有另一扇更坚固的门等着。因此，无论多么熟练的破解金库老手都会心灰意冷。

「但这些只是宣传文案，在防盗这方面，重到搬不走似乎才是重点。听说由于金库重到会压坏地板，所以下方必须垫着一块铁板。」

「『周五金太』把整座金库都偷走了吧？到底用了什么方法？」

青森和步波一齐歪着头，互目耸耸肩。

「现在不是研究金库窃贼之谜的时候吧？」

「一直金库、金库的，你们是『周五金太』吗？」

三人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音量吓到跳起来。转头一看便见到一位红脸老爷爷，他凹陷的眼睛正在发光。从他身上穿着白底条纹高中棒球制服来看，这位就是一○三号房的棒球迷老爷爷吧。

「原来『周五金太』是三人组啊？有道理，手法很熟练。」

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有刑警在这一带走动，你们最好小心一点！」

「不是啦，我们是……」

「你说什么？」

说话音量更大了。

「我们不是『周五金太』啦！」

「你说什么？」

当教授和刑警不知所措时，助手在老爷爷耳边发出怪兽般的声音。

「我们不是小偷啦！只是正在调查黑道遭人施暴的案子！」

「是喔？住我楼上的那个小伙子啊？那家伙才不是什么正经人，而且很没常识。遇到人不打招呼，不在规定的日子倒垃圾，喝了酒就变得软趴趴。他之前躺在马路上，我送他回房门口，却连一句谢谢都没说。那样子在业界是行不通的，最后的下场就是打击率一成，收到战力外通知而毁掉棒球生涯。」

「您十六日深夜听到有人被球棒殴打的声音，这是真的吗？」

「对啊，咻——哐啷！这样！」

老人模仿职棒联赛的打者挥动双臂，感觉这招很难让秋叶昏倒。

「您还有其他发现吗？不管多小的事情都可以。」

「小姐，你问得真好。刚好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这可是没告诉牟黑署刑警的独家消息喔！」

老人压低声音，绕出小巷，走向「牟黑Empathy大楼」的正面入口，上了缓坡后指着门前的伞架。

「就是这个，这个伞架啊。」

「它怎么了？」

「它直到十六日晚上之前都放在更左边一点的地方，靠在墙边。可是十七日早上我倒垃圾的时候，发现它移动到离墙壁一公尺远的地方。」

这算什么？再小的事也要有个限度吧——本来想这么说，还是闭上了嘴。

假如伞架在十六日跨到十七日的那一夜移动过，就表示那时有人通过「牟黑Empathy大楼」正面入口，撞倒了伞架又重新扶起，才改变了位置。

那一夜，出入「牟黑Empathy大楼」的人只有「周五金太」吧？但他明明破坏后门入侵大楼，为什么会通过正面入口？

「Double Safe」重达三百公斤，应该用了推车之类的工具搬运，但出了后门有一段短阶梯，「金太」八成是无法克服那段高低差，所以才改从有缓坡的正面入口出入吧？

「Corpo牟黑」的玄关口和「牟黑Empathy大楼」的正面入口隔着马路对望，假设「周五金太」曾经从正面入口出来，就有可能偶然看到秋叶被掳走。

「怎么样？很奇怪吧？」

老人似乎很满意三人的反应，音量又拉高了。

三人大声道谢，把老人打发走之后，开始观察那个有问题的伞架。那是个高约五十公分的四角柱，侧面的钢材上刻着七宝纹样，底部沾了干涸的泥土。

「会不会是『周五金太』从大楼出来时被秋叶先生撞见，所以才想封住他的嘴？」

步波有些兴奋地说。

「要封口的话，杀了他还比较快。」

「或许是因为感到抗拒？」

「那就不抗拒断人手脚吗？」

结果还是回到原点——凶手为什么没有杀死秋叶？

步波一边嘟囔一边沉思，然后突然拿起伞架，发出「啊」的一声。

「不对，刚才那位老爷爷看错了，你们看。」

伞架正下方，聚酯纤维材质的吸水地垫上有一块正方形痕迹，只有这个部分没有晒到太阳，颜色依然饱满。

「这里有痕迹，就表示伞架一直放在这个位置吧？它在十七日早上移动过根本是天大的谎言。」

步波说得没错。假如伞架直到十六日晚上之前都靠在墙边的话，那里没有痕迹就不合理。

「会是伞架和地垫都移动过吗？」

「也不是。」

步波掀起地垫一角。四周的水泥地都有斑驳的黑点，仅有地垫下方是光亮的，只要一移动地垫，一眼就看得出来。那位老人的证词果然是胡扯吗……

不。假如老人说的是真话……

一阵全身血液倒流般的兴奋感。

「那位老爷爷说得似是而非，我们差点被他给骗了。果然如青森先生所说，棒球迷说话都很不负责任耶。」

「也许并非如此。」

青森对自己说的话感到吃惊。步波皱起眉头。

「就是那样啦，会为了球棒打中球而欢欣鼓舞的家伙哪是正经人。」

「凶手前世干了十恶不赦的坏事。」

步波露出看到可疑人士的表情；互目忍着笑意，等着青森的下一句话。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真相。一想像凶手那瞬间的心情，青森不禁背脊发凉。

「凶手或许看见了真正的地狱。」-

4 -

二十一日午夜零时，约三十名赤麻组成员袭击白洲组的事务所与干部住处，同一时间引发多起枪战。机动队出动后，事件在凌晨四时左右平息，十五名黑道分子、三名机动队员与四名市民死亡，十四人以现行犯被捕。警方认为，此次突袭是为了替十七日遭到施暴的赤麻组成员报仇。

摘自牟黑日报

二○一八年三月二十一日号外

＊

警用小巴行驶在夜路上时，面向马路的宅邸传出枪声。

「这下麻烦了。」邻座握着方向盘的互目一脸厌烦。「刚才那是白洲组的事务所。」

「这表示赤麻组闯进白洲组事务所了？」

互目点头，后座的步波把脸颊贴在窗户上。

「互目小姐会被召集过去吧？」

「我才不要，那简直是赴死。」

枪声不断响起。

「万一赤麻组长先挂掉，我们就白跑一趟了。」

互目没回话，朝山路踩下油门。

抵达目标宅邸后，互目将小巴停在距离二十公尺处，青森与步波迅速躲进门柱后的阴影。互目清清喉咙，按下对讲机。

经过几十秒的沉默，一道爱困的男声响起。

「我是警察，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有事要问。」

互目对着猫眼亮出证件，一阵脚步声后，门锁开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男子一露面，互目便朝他举枪。

「不想死的话就给我趴下！」

男子瞪大双眼。

「这、这是在干什么？」

「我是来抓你的。就是你挖掉秋叶骏河的眼珠、压碎他的牙齿、戳破他的鼓膜，还断他手脚的吧！」

男子做了个深呼吸，嘴边浮现做作的笑容，说：

「怎么可能是我——」

就在男子想要立刻关上门时，恰好有枪声从街上传来。男子吓得大叫并缩起身体，青森和步波迅速冲进玄关，绑住男子的手脚。

「你、你们为什么要……」

步波将大石块往男子嘴里塞，往他下巴揍了一拳。两人抬起安静下来的男子，将他塞进后车厢。

三人回到车内，互目发动小巴，枪声始终不绝于耳；下山时差点遇上警车，躲在空屋后方才总算蒙混过去。

「说到底，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要拷问秋叶先生？」

青森在副驾驶座上擦汗，步波从副驾驶座和驾驶座之间探出头来。

「你问错问题了。凶手并没有拷问秋叶先生，只是挖掉他的眼珠和断他手脚而已。单纯因为不恨他才没有杀死他，并没有特殊原因。」

「明明不恨他却断他手脚，是在做人体实验之类的吗？」

「也不是。让我察觉真相的，是『Corpo牟黑』那位棒球迷老爷爷的证词。」

仿佛说好似的，后车厢传来老人般的呻吟声。

「根据老爷爷所说，从十六日跨到十七日，『牟黑Empathy大楼』发生窃盗案的那一夜，正面入口的伞架移动过位置，但我们拿起伞架一看，地垫上只有该处没有晒伤，留下一块正方形，所以伞架的位置和过去一样。

那么，会是伞架连同地垫一起移动过吗？当我们掀起地垫，仍然只有地垫下的水泥地光泽不同。也就是说，地垫和伞架一样，原本就放在那里。」

「我知道啦，所以是老爷爷看错了。」

「不。昨天God Empathy Japan社长从『牟黑Empathy大楼』走出来时，差点撞到伞架而跌倒对吧？假如伞架一直放在原位，每天经过那里的社长应该不会撞上才对。」

「就算你这么说，地垫上可是有晒伤的痕迹耶，岂不矛盾？」

「正是。伞架直到十六日之前都放在墙边，只过了短短几天，不可能在离墙壁有段距离的地方留下晒痕。这代表，那块地垫被换掉了。『牟黑Empathy大楼』正面入口的地垫，在窃盗案发生的那一晚被人掉包过。」

步波露出夹杂了惊讶与困惑的表情。「为什么？」

「为了将案发现场伪装成另一个地方。秋叶先生身受重伤的地点不是牟黑寺，而是『牟黑Empathy大楼』的入口前。凶手不希望别人知道那里才是真正的案发现场，所以将受伤的秋叶先生连同染血的地垫一起搬到牟黑寺，并且把牟黑寺本堂的地垫移到大楼入口。那块地垫上的正方形，是放置禁止乱丢垃圾的立牌留下的。从准备了车辆这一点来想，凶手肯定是『周五金太』无误。」

「窃贼在大街上拷问黑道？怎么会有这种国外游戏般的事？」

「这件事的开端是个意外。『周五金太』从后门入侵大楼，试图从十二楼的God Empathy Japan社长室窃取两亿圆，然而Double Safe重达三百多公斤，难以搬运。『金太』用氧气乙炔切割机打开了水泥材质的门，里面却出现另一道门。

这下子，就连老练的窃贼也无法保持冷静。再花时间割开另一道门的话，天就要亮了，于是『金太』采取了荒唐的行径——Double Safe下方放置了铁板以防压坏地板，『金太』便以千斤顶抬起铁板，将金库丢下窗户。」

座位猛力摇晃。车门旁的后视镜差点撞上电线杆，互目紧急转动方向盘。

「他是自暴自弃了吗？」

「他大概打算，假如金库落地的冲击力撞坏了内侧的门就赚到一笔，没打开的话就弃置原地，直接逃走吧。」

「那样会发出巨大响声，被附近居民发现吧？」

「由于两年前发生过枪战，南牟黑五丁目的民家几乎都没有住人。对面的公寓只有两名房客，一个是黑道，另一个是重听的老人。窃贼在潜入『牟黑Empathy大楼』之前，应该调查过那一带的情况吧。

然而事情出乎『金太』意料，老人听见了金库坠落的声音。『咻——哐啷！』不是挥动球棒的声音，而是金库通过空气撞上地面的声音。既然连那位重听老人都察觉了，可见音量相当大。」

「搞不好会传到五丁目外？」

「牟黑市的居民已经听惯了枪声，即使注意到声响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这一点也在窃贼计算中吧。万一有人报警，只要在警方抵达之前逃离就没有问题。但倒楣的是，金库坠落的地方有个不得了的东西。」

「难不成……」

「有个黑道。」青森语气冷淡地说。「有个喝醉的黑道在那里睡成大字形。」

远处传来的枪声与脑海中浮现的景象重叠。

「秋叶先生有个坏习惯，酒喝多了就会在抵达家门前睡着，他那天恐怕就是在对面大楼入口的地垫上睡着了吧。门被拆除的金库从十二楼掉到他身上，由于原本有门的那一面朝下，上下左右的水泥板压断了他的双手和双脚，焊接在内侧的金库压碎了他的牙齿。那道冲击力将他的头压在地垫上，因此后脑杓也受了伤。」

互目握着方向盘发出呜呃声，步波则像咬到舌头般眯起眼。

「『周五金太』本人大概也怀疑自己的眼睛吧。一般人遇到这种事，即使休克死亡也不奇怪，但秋叶先生还活着，或许因为手脚被水泥板压着，从而抑制了出血量吧。尽管如此，要是放着不管，他肯定会死。在这个城市里，『金太』是极少数抗拒杀人的犯罪者，他将受到冲击而变得脆弱的金库拆开，替秋叶先生的伤口止血。」

「为什么没叫救护车？」

「因为窃贼不希望真正的案发地点曝光。既然金库已经从社长室消失，就无法掩盖『金太』曾在『牟黑Empathy大楼』作案的事实。倘若秋叶先生在这栋大楼正面入口身受重伤的事曝光，人们马上就会知道『金太』涉案。

伤者要是一般人还算好，但秋叶先生可是黑道分子，他胸口有刺青，不可能弄错。黑道这类族群很注重面子，挨揍了就扁回去，手脚被扭断了就以牙还牙。要是被人发现自己让黑道成员受了重伤，一切就完蛋了。想到这里，『金太』便决定将秋叶先生连同地垫一起塞进后车厢，运到牟黑寺。

幸好地垫纤维吸走了血液，大楼入口并未留下血迹。窃贼似乎没注意到飞溅到马路上的血；由于血量很少，警方以为只是秋叶先生在那里遇袭所留下的。」

「为什么要搬到寺庙里？」

互目松开油门。小巴穿过街道，再次开进山路。

「因为寺里铺着和『牟黑Empathy大楼』入口同款的地垫。那栋大楼由God Empathy Japan持有，入口的地垫很可能也是自家产品。窃贼大概调查过公司的经营状况，得知公司贩售了相同产品给牟黑寺。

『金太』抵达牟黑寺后，将本堂里的供桌摆在一起，让秋叶先生躺上去。接着，他将本堂楼梯下方的地垫换成从大楼带来的地垫，梳平表面破碎的纤维，留下鲜血自本堂流出的痕迹。之所以让秋叶先生躺在门附近，是因为得制造出血流到门外、沾到地垫的假象。」

「有那么顺利吗？」

「答案是否定的，还有更倒楣的事等着『周五金太』。当他终于松了口气时，秋叶先生恢复意识了；他忍着剧痛，说出那几句话。」

——热里是拿里？

——我可不认识你。

——败给你了。热里是拿里？

掉在地上的录音笔录下了这几句话。

「秋叶先生问了两次自己的所在地，第一次听起来像是对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移动感到吃惊才脱口而出，但第二次是明确地询问自己的所在地。秋叶先生至少造访过牟黑寺的本堂一次，大学生YouTuber遇害事件时，他差点被警方冤枉，跑到鸣空山来找我。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知道自己人在牟黑寺呢？」

「因为已经没有眼睛了？」

「若是如此，他下一句就不会说『我可不认识你』了。」

「唔嗯……」步波摸着嘴唇。「是因为光线很暗吗？」

「住持第一次去查看情况时，有光线从栏间透出来喔！」

「那又是怎么回事？」

「你思考的方向没错。秋叶先生之所以说『这里是哪里』，并不是因为他认不出牟黑寺的本堂，而是因为他看不清楚四周；他看得到凶手的长相，但看不到内殿的佛像和天花板上的吊灯。换句话说，他只看到近处，没看到远处，因为隐形眼镜掉了。」

步波躺回座椅。「这原因没什么大不了嘛！」

「但是，这对『金太』来说是一件天大的事。他听了秋叶先生说的话，察觉眼前这个黑道没戴隐形眼镜。隐形眼镜可能是黑道喝醉时弄掉的，也可能是在搬到牟黑寺来的途中掉落，万一掉在大楼入口附近就不妙了。一旦被人发现那里才是真正的案发现场，所有伪装工作都是白费工夫。实际上，其中一片隐形眼镜就掉在大楼附近，所以『金太』的担忧正中红心。

『金太』开始绞尽脑汁。光是要把牟黑寺的地垫运回『牟黑Empathy大楼』就快要天亮了，根本没时间在大楼四周寻找。为了避免隐形眼镜被发现，首先必须避免有人去找隐形眼镜，亦即不让任何人对被害人没戴隐形眼镜一事起疑。

然而，只要去搜被害人的住处，马上就会知道他没回家。如此一来，就只能制造出被害人外出时被掳走并受到拷问的假象，但没戴隐形眼镜还是不自然，即使拷问途中掉落，照理说会掉在附近才对。

既然如此，干脆再多加一道不留眼球的拷问不就好了吗？只要制造出凶手将眼球连同镜片一起带走的假象，就没有人会去找镜片了。『金太』这么想，便以用来破坏后门的铁撬尖端挖掉秋叶先生的眼球。」

「只因为他没戴隐形眼镜就做到这个地步？」

「对方再怎么说都是黑道分子啊！一旦留下半点线索，运气就到了尽头，再也无法用双脚走路了，『金太』应该也拼上了全力。」

小巴前方的视野瞬间拓展开来，眼前海岬的彼方是一整片湛蓝的海洋。

「他的厄运不仅如此。清晨四点多，听见声响的住持前来本堂打探情况。万一自己的长相在这时被住持看到，一切的辛苦就泡汤了。于是，『金太』决定破口大骂赶走住持。

然而秋叶先生这时还有意识，自己一旦出声就会暴露身份，又不能不管住持。打昏秋叶先生是最快的方法，但对一个重伤患者而言，这么做恐怕会害死他。凶手在情急之下，用细长的开锁器具刺破秋叶先生的耳膜，免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咦咦咦？」步波探出身体沉吟。「秋叶先生看到『金太』的长相，说『我可不认识你』对吧？既然双方没见过面，凶手根本不用怕被他听见声音啊？」

「按常理来说是如此，但『金太』是特例，大众不知道他的长相，但熟知他的声音。」

「他是歌手或配音员？」

「牟黑寺住持都对『金太』的声音有印象，表示『金太』的声音就连不爱看电视的大叔都有机会听到。」

步波「啊」了一声，双眼圆睁：「是广播电台的主持人吗？」

「没错。秋叶先生很喜欢听FM牟黑的深夜广播节目。广播节目主持人往往嗓音广为人知，长相却无人认识，更别说是没有知名艺人上节目的地方广播电台了；秋叶先生平时都透过广播收听『金太』的声音。」

「即使再小的广播电台，也有不少来宾吧？青森先生，你怎么知道那个人就是『金太』？」

「『金太』刺破秋叶先生的鼓膜，是因为他很确定秋叶先生听过自己的声音。绝大多数黑道根本不会收听深夜广播节目，『金太』之所以知道秋叶先生是自己的听众，是因为他胸口的刺青不是龙也不是虎，而是《下平平的死神广播》的节目标志。『金太』在某个时候发现这件事，确定秋叶先生就是自己所主持节目的忠实听众。」

互目在距离海岸约两百公尺处停下引擎。青森走下副驾驶座，绕到小巴后方。

「《下平平的死神广播》有两位主持人，分别是主要主持人下平平，以及他的小说家朋友袋小路宇立。这两人都不曾公开真面目，但秋叶先生一年半前受组里命令去讨债时见过下平平，若见到他不可能会说出『我可不认识你』这种话，因此嫌疑犯只剩下一个人——你就是『周五金太』吧？」

青森打开后车厢，袋小路宇立无力地倒在里面，手脚被绑让他看起来像个V电影中的龙套角色。

「既是小说家，又是广播节目主持人和盗贼？真是斜杠呢。」

「他就是因为有预录节目的时段，才动了窃盗的念头吧？每周一录制节目之前，他会收到许多邮件和明信片，只要看署名和寄件人栏位，就能得知听众的姓名和地址。现在这个时代，能轻易从个人资讯推测出职业和工作地点，忠实听众在周五深夜绝不会离开收音机，『金太』利用听众的个资，过滤出不怕被人撞见的入侵地点。」

「看来你不笨嘛。」

步波一副佩服的模样，拿掉袋小路嘴里的石头。

「青森老弟……为什么……」

袋小路如病患般有气无力。

「青森先生，他在叫你耶。你们认识吗？」

步波歪着头。

「我们以前有些恩怨。」

「……这里是哪里？」

「牟黑岬。」

「不要啊！我什么都没做！」

袋小路瞬间精神奕奕。

「你还真不死心啊！」

互目将被绑的袋小路从后车厢拖出来，猛踹他胸口和屁股，让他滚到崖边，青森和步波跟在后面。凉爽的海风令人感到舒适。

「拷问秋叶的就是你吧？」

「不是我！你们搞错人了！」

互目又踹了他屁股一脚，叫声随之落海，水花溅起。哀号声持续了一会儿，但旋即只剩单调的波浪声。双手双脚都被绑住，即使有稻草也抓不了。

青森站在海岬前端，探头看向海洋；崖高约五公尺，与其说是东寻坊note，更像是游泳池的跳水台。先不管四肢被绑这一点，一般来说就算跳下去也只会感冒而已，没在这跳水自杀真是太好了。

注：位于日本福井县的海崖，约五十公尺的悬崖峭壁常出现在日本推理剧中，也是著名的自杀景点。

「拉他上来。」

听到互目的指示，青森和步波拉动绳索，袋小路的身体一边滴水一边上升；他吐掉嘴里的水，又不小心喝到脸上的水而呛到。

「是我干的没错，但那是意外，谁会想到有人睡在那种地方……」

互目作势踢他屁股，袋小路发出哀号。

「是我，就是我，是我干的没错！」

「你做了什么？」

「我拷问了黑道弟兄。」

「再具体一点。」

「我断了他的手脚，敲碎他的牙齿，还挖掉眼珠，刺破鼓膜！」

「很好，一百分。」

步波取出录音笔，按下重播键，喇叭传出袋小路的声音——是我，就是我，是我干的没错！

互目操作手机，从步波手中接过录音笔，将手机贴在耳边。

「喂？赤麻先生，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其实我们抓到对您家小弟施暴的凶手了。真的啦！让您听听他的自白。」

录音笔开始播放：「你做了什么？」「我拷问了黑道弟兄。」

「您听见了吧？我接下来要把他丢进看守所，心想还是先通知您一声。什么？那不可能啦，我们流了很多汗水呢！」

袋小路嘴里，牙齿打颤的声音越来越大。

「不过，我们也受到您很多照顾嘛！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会想办法的，不过需要点处理费就是了。」

互目语气不变地露出白牙。

「三亿怎么样？」

汁水从袋小路铁青的脸庞滴落。

第一卷 后日谭

时隔三个月，收到秋叶骏河恢复意识的消息，青森山太郎立刻冲出公寓。

形状像茶壶又像猪头的云向东流去，充满夏日风情的阳光相当舒适。青森一边走在路上，一边打电话给助手。

「您拨的电话目前无人接听，请在哔声后……」

电话答录机的语音讯息流泄，正在上课吗？

「和也吗？我突然有急事，可以请你今天别来打工吗？薪水我会照付，麻烦你了。」

青森在答录机留言后，便挂断电话。

三月结束时，步波提出辞去助手一职。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第二任助手的人选也找好了。」

「你找到能赚大钱的工作了？」

「我打算先靠存款过一阵子，因为钱已经存够了。」

向赤麻组讨来的三亿圆，一半汇进秋叶的户头，剩下的三人均分。别太浪费的话，应该能靠它生活好一段日子。

尽管如此，步波一直以来都将人生用在增加存款余额上，突然停止存钱没问题吗？会不会像退休的职棒选手一样，落得悲惨的下场？

「整天待在家也会腻吧？你要上大学吗？」

青森试探地问，步波傻眼地耸耸肩，取出丸木户奖的征件传单。

「协助你撰写原稿之后，我觉得自己也写得出来。」

……被小看了。先前替她担心的心情彻底消逝。

今天是六月十五日，丸木户奖的收件截止日是五月底，假如她真的投稿了，主办单位应该已经收到稿件；遇到兔晴书房的编辑时问一下好了。

青森用眼角余光看到有如巨大黑白棋子的饭店，走上牟黑车站的跨线桥。环视街上，四面八方的电线杆和建筑物外墙都在进行小规模的工程，身穿深蓝色工作服的作业员正在安装监视器。

根据电视新闻节目报导，牟黑市与县警联手，要在市内全境设置两百台监视器，七月起似乎还会开始运用美军开发的AI防盗系统。名嘴一脸严肃地说「黑道之间的激烈火拼迫使牟黑市开始亡羊补牢」，但青森在意的是预算。过去光是扶正被台风吹倒的电线杆就花上大把时间，实在很难想像有余力设置两百台监视器。有风声说某位太闲的有钱人捐了大笔资金，但真相仍然是罗生门。

青森不懂什么美军和AI，那些真的能扑灭牟黑市的犯罪案件吗？拭目以待。

穿过车站前大道，走进牟黑医院。长得像鼹鼠的巡警从沙发上站起，向青森行了一礼。

「互目小姐说，秋叶一恢复意识就要率先通知你。」

青森一边听鼹鼠说明秋叶的现况，一边走向住院病房。

「他因为手术并发症持续发烧，现在已经退烧了，也知道他左耳还残存一些听力。」

这代表，他知道凶手是谁啰？

「他能说话吗？」

「目前还发不出声音。据说长时间失去意识，导致他肺部功能低落。」

青森轻轻敲门，打开巡警带他来到的奶油色门扉。

病房里正在播放广播节目。

小了两圈的秋叶躺在病床上，右臂上插着点滴针，气色看来不差。右手腕、左肩和双脚都有逼真的缝合痕迹，左右眼窝里装了义眼。

青森请鼹鼠在外面等待，开口对秋叶搭话。

「秋叶先生，好久不见。」

对方没有反应。

「你伤得好重。」

尽管眼皮睁开，但不确定他是否醒着。

「凶手抓到了，已经交给赤麻组，他现在应该正在承受和你一样，或是比你更凄惨的酷刑。」

青森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太强加于人。就算抓到凶手，秋叶也找不回失去的事物。

青森无言地呆立原地，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第二任助手和也来电。他说「抱歉，我接一下电话」，走到走廊。

「喂？我看到未接来电，就马上打给你了。」

青森到休息室接起电话，和也如此粗鲁地说。他似乎没听留言。

「今天的打工可以取消吗？我还是会付钱。」

「我又没做事，不好意思拿钱。」

「那么，我给你时薪的一半。」

「请给我全额。」

结束激烈的劳资交涉后，青森将手机塞进屁股口袋，向正在喝罐装咖啡的鼹鼠挥了挥手，离开休息室前往病房。

青森思考着该说些什么，将手伸向病房的门，察觉广播节目的声音没了。

他顿时觉得喘不过气。

开门一看，秋叶已经不在病床上。

点滴架倒下，输液管缠在病床扶手上。秋叶的身体倚靠着病床，倒在床的另一侧，脖子不自然地扭曲。

秋叶用输液管上吊了。

「怎么回事？」鼹鼠听到声音，察觉有异而窥向病房，接着茫然地低声说道：「没看过这种的，他、他的脖子……」

「请立刻叫医生过来！」

鼹鼠点点头，回过神来冲出病房。青森勉强吸了一口气，绕到病床另一侧，来到秋叶身旁。

青森想要解开输液管，却解不开。硬是拉扯陷入喉咙的部分，秋叶的身体就反射性地痉挛。尽管如此，秋叶的脖子仍然维持从青森看来向右弯曲的模样，僵直似地一动也不动。

作为写作的参考，青森看过许多上吊的尸体照片，但从来没有任何一具摆出这么奇怪的姿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医师和护理师接连冲进病房，按住青森的肩膀要他让开，将他赶到病房角落。护理师用剪刀剪断输液管，整颗头便咚地掉落地板。

避免碍事，青森背部贴墙，目光再次看向秋叶。他屁股下方有一滩尿液，脖子依然弯曲。

这一瞬间，青森领悟了秋叶的意图。

——指向右边就是正面的意思。

自己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

秋叶由于肺脏衰弱无法出声，失去双手让他连手势都做不了，所以他才透过还能动的脖子传递讯息。用头比拟大拇指，用躯干比拟拳头。

——中了、干得好、超赞都用这个表达。

护理师开始压胸，医师将手指伸进喉咙，试图掏出呕吐物。叫喊声此起彼落，最后化为沉默。

即使如此，秋叶的脖子依然保持弯曲。

第一卷 插图